换作以往,以崔顺实不可一世、凌驾于万民之上的专横跋扈脾气。
谁敢在她面前这般装傻充愣,早就被她厉声呵斥了。
裴云还记得去年见面时,这女人用鼻孔看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但今天,面对裴云如此明晃晃的装糊涂,崔顺实那张涂着脂粉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愠色。
眼下局势微妙,大检厅步步紧逼。
裴云更是检察厅里关键的一根难啃的骨头。
崔顺实即便看穿了裴云在装模作样,语气却依然客气从容:
“裴组长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每天经手那么多国家级的大案要案,贵人多忘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我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崔顺实。”
“虽然我这人一向低调,但裴组长身为司法界的翘楚,又在检察厅的核心圈子里走动,想必对我的名字,多少还是如雷贯耳的。”
她说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种自负。
裴云笑出了声。
“原来是崔顺实女士,失敬,久仰大名了。”
“不过,我这人办案办习惯了,凡事都讲究个名正言顺。”
“所以我倒是挺好奇,今天崔女士特意费尽心思把我约到这里,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坐在这里跟我交谈呢?”
崔顺实的脸色变了变。
裴云像是没看到崔顺实的神色,自顾自地笑着挖苦道:
“如果是普通公民找检察厅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喝茶,这似乎不太合司法程序。”
“如果是重大嫌疑人想提前探探口风,那我劝崔女士还是准备好律师比较好。”
“又或者……崔女士在青瓦台、法务部,还是哪个国家机关领了一份我不知道的高级公职?”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往崔顺实的痛处戳。
在裴云眼里,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可笑至极。
一个身上没有任何国家宪法任命、没有任何公开公职头衔的平民妇人。
不过是仰仗着青瓦台那位大统领的闺蜜关系,躲在阴影里狐假虎威、操弄国政罢了。
脱掉了大统领给她的那层光环,她崔顺实算个什么东西?
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指点江山、高高在上的主子做派?
伺候在侧的一名年轻助理吓得脸色煞白。
在整个大韩民国,敢用这种语气当面嘲讽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崔顺实像审视一只不听话的牲畜一样,盯着裴云的脸。
她原本还想客气,可这个这家伙一来就火药味十足,自己也无需客气了。
“身份?”
“裴组长,在首尔大学法学院读了那么多年书,你是不是真以为,这个国家的规则都写在那本破烂《宪法》里?”
她眼神如毒蛇吐信,一字一顿:
“禹柄宇(青瓦台民政首席秘书官)每次进我的办公室,要在门外整理三次领带。”
“三星那位李副会长想单独见我,得提前半个月让秘书求着我的日程。”
“你问我是什么身份?”
“我是能让你三十出头坐上高等地检特搜组长位置的身份,也是一句话就能让你明天脱了法袍,滚去济州岛天天查渔船走私的身份。”
她冷笑一声,拉开手边的爱马仕皮包,抽出一张盖着海外信托印章的文件。
随手扔在桌上,如同施舍乞丐一般推到了裴云面前。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别把脖子上的狗绳当成了勋章。”
“裴云,你抽屉里压着的那些所谓证据、账本,在我眼里,连给首尔马场的纯种马垫蹄子都不配。”
崔顺实高傲道:
“今天叫你来,不是我在跟你商量,是我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继续留在首尔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把 Mir财团和德国那边的卷宗全给我销了,懂吗?”
裴云嘴角的弧度愈发灿烂了。
他懒得去看桌上那价值连城的文件。
“崔女士这番话,要是录下来放到国会听证会上,不知道朴女士得通宵写几篇道歉声明?”
崔顺实眼神骤冷:“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您。”
“4月13日的国会选举刚过,执政党输成了什么样子,您不会不上网看新闻吧?”
“朝小野大,青瓦台那把伞,现在漏得连外面的小雨都快遮不住了。”
“您在德国买的马场,挂在崔宥拉名下的皮包公司,还有梨花女大那几个违规录取的教授……”
裴云俯视着脸色微变的崔顺实,微笑道:
“济州岛的海风我大概是吹不到了,但首尔看守所里单间的冷气……崔女士,您恐怕得提前适应一下了。”
崔顺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德国马场……梨花女大……”
她念出这两个名字,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浸湿了铺在桌布上的文件。
她盯着裴云,眼神阴沉下来。
“国会选举才过去几天,瑞草洞那帮人就坐不住了?”
崔顺实语气里透着冷意,“金秀南(检察总长)他们是不是觉得,青瓦台的大门他们能直接踹开了?”
裴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裴云,你以为你抓到了天大的把柄?”崔顺实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大检察厅那几个老家伙扔出来试水温的石头。”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支金笔,扔在桌面上。
“大韩民国建国以来,换了多少任检察官?谁批他们的预算,谁签他们总长的人事任免,他们心里比你清楚。”
崔顺实直视裴云的眼睛:
“禹柄宇手里攥着的检方黑料,够把大检察厅从上到下洗上三遍,他们想拿我当靶子,我就先拿你祭旗。”
“你的搜查令,连检察厅的大门都出不去。”
“民政室一份特别监察报告递过去,国税厅和国情院今天下午就能查封你所有外围线人的账户。”
崔顺实神色漠然:
“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泥腿子,李富真给你投了点钱,真以为自己能在首尔横着走了?”
“你身边那些戏子和女演员,有一个算一个,三天之内,偷税、违禁药、非法集资的罪名就能扣在她们头上。”
“到时候,我送你们一起去西大门拘留所叙旧。”
李富真的名字被崔顺实说出来,裴云并不意外。
以这个女人的耳目,查到三星长公主在多年前资助过一个孤儿,并不算难事。
真正让裴云眼底的温度降下去的,是后半句话。
崔顺实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
裴云讨厌被人摸底,更讨厌被这种躲在权力阴影里的蛀虫威胁。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抓拍照。
首尔近郊的一处公寓安全屋内,一个年轻健壮的男人正低头喝着咖啡,面前摊开着几个厚重的移动硬盘和数份盖着公章的股权转让书原件。
崔顺实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高永泰。
亚运会击剑金牌得主出身,退役后曾在江南区的牛郎店做过头牌公关。
几年前被崔顺实相中收为情人,成为她最信任的心腹。
崔顺实名下的“The Blue K”空壳公司、德国的洗钱渠道,以及替青瓦台打理的各种脏活,全是由高永泰一手经办。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崔顺实自己,高永泰是唯一掌握她所有秘密账目和海外资产流向的人。
“认识吧?”
裴云收回手,语气很轻:
“他胆子比你想象的要小,我的人只给他看了两份走私外汇的起诉书草案,他就把‘The Blue K’和德国那家皮包公司的所有资金流水全交出来了。”
崔顺实的呼吸停滞了。
裴云看着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的女人:
“顺便,他还交出来一台平板电脑。”
“里面有两百多份青瓦台的核心文件,包括朴女士从就任到现在,每一次国政演讲的草稿,每一篇修改痕迹的批注人,署名都是你,崔顺实。”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在叫嚣着要动用国税厅和民政室的崔顺实,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你动我身边的人,国税厅要查账,媒体要写通稿,少说也得折腾两三天。”
裴云拿回手机,按灭屏幕。
“但我只要打一个电话,两小时后,JTBC电视台就会收到那台平板电脑的全部备份。”
“明天的早间新闻,全大韩民国五千万民众,就会知道青瓦台的总统不过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裴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崔顺实:
“你以为禹柄宇保得住你?还是你觉得青瓦台那位会陪你一起坐牢?”
“当全国的怒火烧起来的时候,朴女士只会把你定义成诈骗犯,毫不犹豫地把你扔出来平息民愤。”
崔顺实坐在原处,后背被冷汗浸透。
那张原本带着傲慢与戾气的脸,此刻灰败无比。
难怪最近一周高永泰总是推脱见面,所有汇报全变成了简短的文字消息。
她当时只以为这个小男人又在闹脾气,原来人早就被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