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空荡荡的寝室,郑东深吸口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寝室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便是来自窗外的月光。也正因此,整个寝室都有些昏暗。
但这种环境,反而让郑东生出了些许安全感。他不敢开灯,不敢让自己暴露在光线下。
比起江棋这会的稍稍放松,郑东此刻依旧绷得很紧,一个个麻烦朝着他涌来,而他就好像一个溺死在水中的人,哪怕拼命挣扎,也只能稍稍延缓死亡到来的时间。
甚至比起从教务楼出来的时候,此刻的他状态更加差劲。
人的大脑处理压力的能力是有限的,当压力高于大脑阈值的时候,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就是选择性地忽视一些即将到来的麻烦,给大脑一定的休息时间。
就好像在面对至亲离世的时候,有些人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到悲伤,甚至当时的他们可能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
但接下来的每一天,对他们来讲都是潮湿的阴雨天,亲人离去的痛苦就好像令人不适的湿气一般,始终牢牢包裹着他们。
郑东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下午从教务楼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脑的抗压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些困难。
而现在,这些麻烦宛如泥沼一般,将他缓缓拖入其中。哪怕他能意识到这一切的发生,却也无法改变什么。甚至他越是挣扎,被吞没的速度反而越快。
20多万债务的压力,有可能被开除学籍的窘境,电话中父亲毫不留情地斥责……
郑东像是一个缺氧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绞尽脑汁思考着办法。
会不会被退学,这一点还由不得他做主。但二十多万的债务,肯定是要他来承担的。
他借的还是短期贷款,要求在月底前还款,一旦延期十天,平台就会开启“追款”流程。
至于怎么追款……
自然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了。
而郑东的家庭,根本就不具备还债的能力。
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去借钱……
但找谁借呢?
郑东仔细思考了下自己的社交圈,只有两个人符合他的要求。
一个是江棋,但他显然不可能借钱。
至于另一个……
郑东深吸了口气,点开手机通讯录,目光牢牢锁在“陈池”这个名字上。
是的,另一个符合他要求的人,就是陈池。
‘他能买得起四十万的手表,借二十万给我应该也不是什么难题。’郑东用力咬着嘴唇,手指缓缓按去。
但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屏幕的那一刻,他犹豫了,随后种种杂念涌上脑海。
‘他是有钱,可跟我的关系这么一般,他会借我吗?’
‘之前在寝室里的时候,他就有点看不起我,我现在去跟他借钱,他会不会狠狠嘲笑我,然后把我的事情当成笑话说给别人听。’
是的,在郑东看来,陈池是看不起他的。
理由也很简单,在寝室相处中,陈池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没有主动邀请他参加什么活动,面对他的求助基本上也都是以拒绝为主。
‘他连电脑都不肯借给我,又怎么可能会借我钱呢。’
深深叹了口气后,郑东将手机放到一边,满脸绝望地看着窗外。
……
翌日,下午两点十分。
陈池赶到教务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同样赶过来的沈谦,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都有些绷不住。
沈谦率先开口,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好巧啊。”
“巧吗?”陈池下意识道:“咱俩不都是被导员叫过来的吗?”
沈谦这下是真蚌埠住了,将头扭到一边,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简单聊了两句后,两人一起朝着二楼走去。
而在前往办公室的途中,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陈池,到时候学校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沈谦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我听……我听老师讲,他们俩这次挨处分是板上钉钉了,如果情况恶劣的话,可能还会移交警局。”
“没那么夸张吧。”陈池没怎么思索,直接道:“实话实说好了,反正学校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
他也看出了沈谦的想法,对方明显是在犹豫要不要稍微帮忙回护一下,利用“春秋笔法”稍稍降低一下那两人的错误程度。
但陈池没这个想法,不想让自己摊上什么责任。
“也是,实话实说就行了。”沈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
201。
陈池先是敲了敲门,得到“请进”的答复后,才推门而入。
除了他和沈谦外,办公室里一共还有四个人。
江棋、阮淑、导员以及导员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陈池、沈谦,你们到了啊。”导员赶忙介绍道:“这位是学校的周书记,你们可以叫他周老师。”
“周老师好。”陈池和沈谦先打了个招呼。
“好。”周老师看着有些严肃,但说话语气倒是挺和善的。
“今天喊两位同学过来,是想要了解一些情况的,如果打扰到你们的时间安排了,那确实很抱歉,但还是希望你们能理解学校的工作。”
他都这么说了,陈池和沈谦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表示没有被打扰。
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所有人就等着最后两位主角——郑东和他的家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都已经过两点半了,依旧没见到这两人的身影。
周老师已经有些皱眉了。
“李老师。”他看向导员,说道:“这个郑东同学怎么还没到,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看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嗯嗯,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
听到这话,陈池和沈谦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
郑东这个点还没到,不会是担心处理结果太严厉,直接“畏罪潜逃”了吧。
但导员的电话还没打通,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郑东和他的父亲一同走进了办公室。
“导员,我们到了。”
第130章 :我们有意见
郑东这会的表情很复杂,脸上有茫然,有尴尬,有慌乱,也有无地自容。
陈池很少见到这么多种情绪能同时聚集在一张脸上,但这会他压根没怎么看郑东,而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下意识地看向了郑父。
怎么说呢,郑父的形象,真的很难不引人注意。
他的身材倒是不矮小,但背部完全是佝偻着的,身高看上去硬是要比实际上矮个十厘米,同时他的头发一片花白,额头上更是堆满了抬头纹。
毫不夸张地讲,郑父跟郑东站在一起时,看着不像父子,反而有点像爷孙。
陈池忍不住将他与阮淑进行对比,明明是同辈人,但这两人看起来能有近三十年的差距。
一个看着像三十岁,一个看着像六十岁。
神态上的苍老还只是其次,他的身体明显也很差……佝偻着背就不说了,走路时还要通过拐杖来帮助行走。
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看出他的左腿已经瘸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都有些沉默,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连原本以为郑东迟到而有些生气的周书记,这会也没什么恼意了。
人家都惨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郑东家长,你先坐下。”周老师站起身,将椅子推给郑父,随后看向郑东道:“郑东同学,你也先坐下。”
……
绝大多数人的自卑,往往都是后天形成的。
郑东也不例外。
而一切的起源,要从初中开始。
初中的时候,他们一家搬到江海……一方面是这里有个项目,父母要在这儿干活;另一方面也是想给郑东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
那个时候郑东虽然不怎么擅长社交,家境要比身边人稍稍差一些,但跟自卑还扯不上边。
甚至他还有些自傲,因为在转学过来的第一次月考时,他就考到了全班第三,全校第十的名次。
在他看来,那些同学享受着更好的教育资源,却考不过他一个从外地过来的……在这种资源差距下,自己凭借着天赋做到碾压,让郑东心中多少有些自傲,也多了几分自负。
但一切的不幸,也是从那个时候发生的。
来到江海省的第三个月,他妈跟人跑了。
是的,他妈就这么抛夫弃子,毅然决然地跟人跑了,还是卷走了家里的全部存款跑路的。
就留下了一份“我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信。
郑东至今还很难忘记那一天的场景……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任何母亲的行李,同时家里积攒多年的存款也随之消失了。
那一整天,郑东在学校都是浑浑噩噩的。
而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父亲今天也没去工地,而是在家里喝了一天的酒……地上是数不清的酒瓶,屋里弥漫着酒气和父亲的鼾声。
不仅如此,在下个月的某一天,当他和同学发生争执的时候,对方忽然来了句“你装尼玛呢,你妈都跟人跑了”。
明明他从来没将这件事透露出去过,但对方就是知道了。更要命的是,这句话还被不少人听见了。
从那天以后,郑东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可能他身边的人只是正常地聊着天,但他就是会下意识地怀疑人家在嘀咕自己。
如果仅仅是这样,一切似乎都还好,但命运再一次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三个月后,在一次施工的时候,他的父亲失足从高处坠下,摔断了一条腿,同时背上也留下了暗伤。
按理来讲,这个情况下工地是要赔偿的。但稍微核查了下后,发现郑父是在酒后工作,同时没有佩戴安全绳。
工地以此为借口,要求郑父自己承担责任。郑东父子俩去闹过几次,但都没起到什么效果,最后也只收获了一句……
“要想拿钱,去法院告我好了,不然我一分都不可能赔的。”
从那以后,一切彻底变了。
郑父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能再去工地上班了,只能找一些收入极低的日结糊口。
而郑东则是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读书上,屏蔽了一切对外的交流。
那时的他,脑子里甚至生出了一个执念——只要自己拼命读书,考上一个好的大学,一切都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