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王氏是个寡妇，四十出头，丈夫早年跟着人走船，人没了，留下两个儿子，一大一小。
大的今年十七岁，叫李牛，小的十三岁，叫李正。
李牛脑子不笨，但家里穷，供不起两人念书，因此李牛初中没毕业就回村种田挣钱了，小的还在读书。
李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井边洗衣服，旁边几个女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议论：
“李永贵家老四考上大学了，县里都来人了，还给了一千块钱。”
李王氏听在耳朵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阿牛家的……你孩子要是有那个命就好了。”旁边一个女人说。
另外一个女人接过话，点了点头：“阿牛也不笨，就是家里……”
“别说了，各人有各命。”李王氏打断他们的话，继续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洗好，然后端着盆往回走。
她回到家的时候，李牛和弟弟李正正在处理一些稻谷，等着去村里碾成大米。
他们看见母亲的脸色不怎么好，就问：“妈，你怎么了？”
李王氏没说话，把盆放在地上，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看着院里的稻谷发呆。
“妈。”李牛走了过去。
“阿牛。”李王氏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念书？”
李牛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想念，但家里的情况他心里清楚，要是他们两个都读书，他妈一个人撑不起两个孩子的所有开支和生活所需。
李王氏抬头看着大儿子：“李家老四考上大学了，当初他家里也穷，但他能考上，你怎么就不行？”
“妈，说什么呢？这能比。再说我都十七了，现在回去念书……”
“谁让你回去念书了？”李王氏站起来，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搭在竹竿上，“我是说以后咱们家的孩子，不能再像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靠力气吃饭，这力气吃完了，人就没了。”
李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我会好好干活赚钱的，阿正念书不会差钱的。”
李王氏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晾衣服，也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村口，刘驼背的家大概是整个石桥村最安静的一家了。
刘驼背也叫刘青，是个鳏夫，不是本地人，当年是下放下来的。
后面因为种种原因回不去，也没回去，就在村里落户，没人知道他具体的身份来处。
后面娶了村子里不能生育且被和离的女人，在78年后，他就成了村子的小学语文老师。
但他的老婆后面郁郁去世了，也就没有再娶。
同样也没有人愿意嫁，因此一个人住在村口的土屋里。
他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教书，看报纸。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一份今天早上去镇上买来的报纸。
这时候邻居小孩跑了过来喊了一句：“刘老师，李家老四考上国防科技大学了！”
这话顿时让刘青眼睛一亮：“哪个李家老四？”
“李卫南呀！”小孩高兴地说，“好多领导都来了呢！”
这下刘青想了想，也就知道是哪个了。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把眼镜腿上的油渍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也记得李卫南这孩子，可以说村里他的学生中，爱学习的孩子他都记得。
李卫南读小学的时候虽然调皮，但语文成绩也是一直不错的。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国防科技大学啊……”他回忆了一下。
随后起身驼着背走进屋里，拿着手电筒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箱子。
箱子里是他早些年攒下的一些书，基本上都有些发黄了。
《古文观止》《三国演义》《康熙字典》等三四十本书。
这些都是他在镇上收来和买来的古本，以及当初老家那边寄来的，不是那种近代的印刷本。
他翻了好一会儿，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还算完好的《唐诗三百首》。
他拿袖子擦了擦，然后用一条红布包了起来。
他拿着书，驼着背慢慢往李永贵家里走去。
在院子吃饭的几家人看到刘驼背来了，都有些意外。
他平时深居简出的，这种热闹场面向来不去。
哪怕有人请他去吃饭或者红白喜事，他都一概不去。
“刘老师，来来来，我们正好在吃饭，一起吃。”李永贵立即招呼着。
“不了不了。”刘青笑着摆摆手，“我是来看卫南的。”
刘驼背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走到卫南面前。
李卫南认得他，小学几年的语文老师，要是村子唯一的语文老师。
只是上初中和高中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毕竟这语文老师除了教书，很少跟别人交涉。
“老师，您来了。”李卫南主动起身招呼，“来，坐。”
刘青摆摆手，把书递过去，说：“这本书你拿着。”
李卫南接过一看，是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泛黄，后面还是毛笔字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老师，这太贵重了。”李卫南知道语文老师很看重这些东西。
“拿着。”刘青的声音不大，继续说，“我没儿没女的，这些书放着也是放着。”
“你到了学校好好读书，这是你考上大学赠你的礼物，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了。”刘青把书塞在他手里。
李卫南看着这个佝偻的老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双手捧着书，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的教诲。”
“是你争气。”刘青摆摆手，转身就走了，也不管他们的挽留。
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卫南，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他们没听清，只看见他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点笑意。
那大概是这个孤独了十几年的人最骄傲的时刻了。
鹏城，布心村。
李卫东放下话筒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是止不住的。
通知书到了，国防科技大学！
这下，事情都解决了。
随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练天齐的号码，转接以后，练天齐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齐哥，我是卫东。”
听到李卫东的声音，练天齐笑了笑问：“我猜一下，是事情有结果了？”
李卫东闻言也是笑着说：“对，我弟弟的通知书到了，国防科技大学。”
“恭喜恭喜。”练天齐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你们李家个个都是人才。这下，事情都解决了。”
“谢谢。解决了！还是很感谢你的帮忙。”李卫东说。
练天齐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只是问几句话而已。军校好，将来前景很大。”
“这个不强求，这是他的选择，将来成什么样，也算是报效国家了。”李卫东笑了笑。
“说得对，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练天齐也是点点头。他也清楚，进了军校，只要正常发挥，将来的前途可以想象得到。
李卫东想了想又问：“冰月最近怎样？”
“好多了，她说月底就回鹏城工作。”练天齐笑说，“让她去找你媳妇吧，她们女孩子聊起来不费心，到时候我回去接她过来。”
“那就好，那我准备一下，明天就回老家了。”
李卫东也就挂了电话，随后他把接下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情不少，但考了军校，后续的事情都省了。
随后李卫东又拿起电话给张永发厂里拨了过去。
“发哥，我卫东。”电话一通，他就直接开口。
“哦，阿东啊，什么事？”张永发问。
李卫东就说：“我明天回老家一趟，估计要几天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回去？哦，你弟真考上了！”张永发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半截，笑说，“恭喜恭喜，你们这一家厉害，行，你回去，厂里有我看着，你放心。”
“行，那就辛苦你了。”李卫东笑着说。
“哪里的话！”
挂了电话后，李卫东接着去找王德育。
王德育正在家里吃饭，嘴里还嚼着菜。
在听到李卫东来的目的，以及听到“国防科技大学”两个字时，连说三个“好”字。
随后就说：“你放心回去，这边我盯着，基本上你都交代好了，英海他们也基本上都能够上手了，稳住这点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李卫东就笑说：“行，有你坐镇，我很放心。”
随后他也就回到工作室。
旺财从院子里跑了过来，把下巴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他。
李卫东笑着揉了揉旺财的脑袋，说：“你四爷考上国防科技大学了。”
旺财歪了歪头，尾巴摇了摇，也不知是啥意思。
天逐渐暗了下来。
上楼后，李卫东也跟林秀英说了一下明天回去的事，林秀英说没问题。
随后早早吃完晚饭后，他们就开始忙起来。
首先他们开车去了保和堂，李卫东和林秀英亲自去说要回去几天的事情，陆文清表示没问题，也祝贺一番。
之后去大哥他们那边，当李卫军和李卫国得知老四真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了，通知书都到了，两兄弟高兴得不行。
李卫军高兴地说：“真考上了，我就说嘛，老四从小读书跟我们不一样，他是那块料。”
李卫国也是咧着嘴笑着：“国防科技大学啊，咱们家祖坟就是冒青烟了。”
二嫂纪晓吟和大嫂周秀兰也在旁边高兴着，周秀兰说：
“等开祠堂那天，我们怎么也得回去吧？”
李卫东等他们高兴了一阵，才说明天一早他就要回老家的事情，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