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卫东说。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李成坤在药房里昏睡,阿贵也是翻来覆去的。
旺财趴在客厅门口,耳朵竖着,偶尔动一下,鼻子朝着院门的方向嗅。
来福和花花挤在狗窝里,花花躺在来福肚子上,倒是睡得舒服。
只是花子又去菜园子守株待鼠了。它杀了那么多只,依旧有不长眼的老鼠来菜园子里找死。
第二天,天蒙蒙亮,李成坤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顶,跟着闻到一股药味。他动了动,腰腹上的伤口扯得生疼,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睡得迷迷糊糊的阿贵惊醒,连忙翻开被子过去:“坤哥,你醒了,怎么样了?”
“我……这是,阿东家?”李成坤回忆了一下。
这时候,外面在站桩的李卫东和林秀英听到动静也进来了。见他要坐起来,李卫东忙按住他:
“坤哥,先别动。你这伤口昨晚止住血,别又崩了。”
李成坤缓缓躺下,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嘶哑:
“阿东,是你们救了我。”
李卫东说:“是阿贵救了你。他把你带到这里的。”
“坤哥,先喝口水。”阿贵端了杯温水过来。
李成坤喝了两口,缓了缓,才说:“阿贵,多亏你了。”
“坤哥,哪里的话,你是我老大啊。”阿贵摇头说。
林秀英过去把了脉后,去拿了两颗药丸递给阿贵:“给坤哥服下。坤哥,你体内的内伤还没全好,还需要静养。这药吃下,只要不活动,养几天就能好。”
“好。谢谢弟妹了。”李成坤点了点头。随后把药丸吃下去。也知道林秀英这里有好药。
李卫东也就说:“坤哥,只要你们昨晚没出问题,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李成坤闭了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多谢。”
“坤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卫东问。
李成坤没急着说,躺着缓了好一会后,才开口说:“我以为自己已经高估陈汉山了,还没曾想,还是低估他了。”
李卫东、林秀英和阿贵都安静地听着。
“陈汉山从旧金山回来,看着是来接手他爹的生意,其实是另有所图的。
一开始的两个月,他明面上装成个吊儿郎当的草包,暗地里却把旧金山的人转到港岛,再一点点往鹏城引。
我也在等调查他的情况。
但后面一个朋友跟我说,协盛会的人已经进来一百多个了。这些人散在东门的批发市场和华深北各处。不显山不露水的。”
“协盛会?”李卫东皱眉,他对这个不了解,问:“这很厉害?”
“在那边,数一数二!”李成坤咬牙说。
“他是社团的一个?”李卫东问。
李成坤点头:“对,他回来,就是想借着陈伯这杆旗,让协盛会在鹏城立足。鹏城这地方,关内外都是鱼龙混杂的,正是外来势力想插一脚的时候。
这两年,港岛和省外都来了不少人,暗地里组成的小会也不少,很多想染指东门批发的人,都被我用陈伯的人手赶走了。
但他这一手,就是看到了现在鹏城的局面,所以才趁机回来的。瞒得也很深。”
“我早就觉得陈汉山不对劲,也一直让人盯着。甚至通过间接的朋友关系,调查到他在旧金山的情况。
我也就明白这人回来绝不是为了菜市场这点东西的。
我发现协盛会的人进来后,我就把暗地里养的那些人手都调了出来,准备先下手,把陈汉山的人一个个清出去……”
慢慢的,大家听着李成坤的话,也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就这么较上了劲。
陈汉山带来的都是协盛会里好手,李成坤的人是地头蛇。
头几回交手,李成坤仗着对鹏城的熟,占了些便宜。
陈汉山却也不急,他就像个下棋的,一步步把人往关键的位子上安。不知不觉间,都掺进了他陈汉山的人。
李成坤明白陈汉山这是要温水煮青蛙,等他把人布满了,李成坤再想动的话,那时间就晚了。
因此他一开始先从何南和胡楠那边借人,准备彻底绞了他的人。
“可我没料到,我输在了一个女人手里。”李成坤说到这里,脸色阴沉下来。“昨天傍晚,阿梅说有紧要消息跟我说,结果她袖子里有刀,给了我腰腹一刀,阿梅说是陈汉山的意思……”
李卫东也就听明白了这伤势的来源。
陈汉山要对付他,先断了他这双眼睛。阿梅是他埋在陈伯身边最深的人,如今这棋子反手一刀,却扎进了他的命门。
幸好阿丸就在楼下,听到动静冲过来,背起李成坤就跑。
后面的事,阿贵也就说了,阿丸把他送到医院处理了伤口,陈汉山的人就追到了医院。
人在医院打了起来,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给了李成坤一招,李成坤就吐血了。
之后阿丸让阿贵带着他先走,自己留下来引开人。再往后,就是阿贵开着车,一路把他送到了布心。
屋里静了下来。
大家听完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谁也没想到,陈汉山一个“草包”,居然藏得这么深。一百多个协盛会的人,悄没声息地进了鹏城,这要是在鹏城站稳了脚跟,往后再继续进人,这关内外的道上,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你的伤并不是直接致命。”林秀英这时候说,“真要一刀解决你,这一刀应该就是你的胸口。”
“扎了就是扎了,还区分会不会致命?”李成坤沉着脸,“我不在,陈汉山能直接动手全部接手我的东西。”
“所以,这陈汉生失踪事,”李卫东看着李成坤的眼睛,忽然问,“是不是你做的?”
李成坤对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会这么问?”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李卫东摇摇头说,“你跟陈汉生一直有矛盾。他管华深北,你管批发市场,两边的生意不会相交。
但之前那批电路板的货,或许还有别的事情。我估计你对他也是有意见的。所以我也猜过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顿了顿,又说:“可陈汉山弄出的这事,我就不这么想了。这陈汉山来了鹏城,拿来了唐人街和港岛那一套,完全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连你都敢直接下杀手。
我听你说他是协盛会的,放弃那边的好日子不过来这里,就不仅仅是你的盘子,还有陈汉生的盘子。
电子如今才是火爆的生意,所以,我估摸着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
李成坤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一如既往地聪明。我也不瞒你。”
“我承认,陈汉生去港岛之前,我让人在港岛散过消息,说有人也在卖药酒。这药酒是陈汉生在港岛拉拢鬼佬和不少大佬的东西。
我的目的是想把陈汉生缠在港岛。这陈汉生跟陈汉山是堂兄弟,两人要是联起手来,我不好对付。
所以,我想先拖住陈汉生,腾出手来先收拾了陈汉山。”
“但出乎我预料的是,有人比我快了一步。”李成坤皱眉说,“我的人还没动手,有人半路拦下了他的车,阿成被当场打死,陈汉生也没了影。后来我托数字会的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协盛会的影子。”
李卫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真是陈汉山的人,这堂兄弟关系都不管了?”
“呵,这样的人,就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单薄的关系,就放弃那么多的利益。动手的就是协盛会的人。”
李成坤摇头说,“陈汉山这盘棋,比我们想的都大。他既要借着陈伯的旗子进鹏城,又要除掉陈汉生。
陈汉生如果失踪或者死了,华深北那块……因为他自身是陈伯儿子的身份,完全能名正言顺接过去。两个大盘子,你觉得能容纳多少协盛会的人?”
“陈伯不知道?”林秀英忽然问。
李成坤说:“我不知道,或许陈伯知道他在唐人街的身份,毕竟我将一些消息散播了出去。
在我得知陈汉生是被协盛会的人抓走的时候,我就准备去找陈伯了。
但陈伯那边却忽然得了消息,说港岛发现了陈汉生的下落,他二话没说当天就带着蔡木炮过关去港岛找人了,我也没来得及说。”
“这陈伯一走,陈汉山就动手了。他算准了这个时候故意弄走陈伯的,意思就是想着先斩后奏了。”
李成坤说完,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越发阴冷。李卫东和林秀英都没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药房的地板上,亮堂堂的一片。
不少老房子的炊烟一缕缕升起。卖豆腐的人推着车经过巷口时候,叮叮当当地敲着,也吆喝着。
旺财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两只小的也跟着闹,追着跑,把菜园子里的咕咕吓得咯咯叫。
这日子,明明该是这般鸡飞狗跳的太平光景,但却藏着一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只是,在这时代,却正常不过了。
前十年草莽汇聚,后十年野性勃勃。但也正是这二十年,促进了鹏城后世的腾飞。
“阿东,弟妹,你们先出去吧,这件事不要牵扯到你们,我安排阿贵一些事情。”李成坤忽然说。
李卫东闻言,点了点头:“坤哥,你先安心养伤。我去煮点猪肝猪血粥补补血。”
李成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随后,两人就出去了。李卫东也顺带把门关上。李成坤就开始安排阿贵。
李卫东和林秀英到了外面院子里。
“卫东哥,你打算怎么办?”林秀英低声问。
李卫东看着她,微微摇头:“我还没想好。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他的伤养好。至于陈汉山,他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布心村来抢人。这里是我的地界。”
“而且,不能让这种不讲规矩的人起来,”李卫东皱眉,“我的核心生意就是电子,他能这么干,就代表着他后面能这么做第二次。”
“你要帮坤哥一起做?”林秀英蹙眉,有些担心。
“不,”李卫东想了想,“要做,不至于亲自上场。”
“还有一件事。”李卫东又说,“陈汉生死没死还不知。但陈伯去港岛,就是因为得了消息说他还活着。
如果陈汉生没死,人回来了,陈汉山这盘棋就崩了一半。但按照他这果断的性子,估计陈汉生是没了的。
想要弄掉他,要么鹏城当地的势力出手一起暗掉他,要么官方出面拔了他。剩下的小弟就不成气候了。”
“但陈汉山不会想不到他们会联手,估计还有什么后手……唉,不想那么多了。先等坤哥伤势好了再说。”李卫东摇头。
随后,李卫东去买猪肝猪血煮早饭,林秀英去给李成坤配药。
等李卫东回来后,阿贵这时候进入厨房对李卫东说:
“东哥,等会我要出去办事,为了不让人追踪过来,后面我就不过来这房子了,主要是电话联系。你有什么地方能方便中转东西的?如果有东西中转的话,我也好去放。”
李卫东就说:“行,这中转的地方……你就把东西送到布心村的村委,你包装实一点,说是给我的货物就行,村委会有人通知我的。”
“好的。”阿贵点了点头,随后走了。他的车子停在路边,也开走了。
半个小时后,李卫东煮好了粥。李成坤喝了半碗粥,又说了这会儿话。
到底还是失血多,伤也重,眼皮渐渐沉了。李卫东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才退出房子。
林秀英正在院子里给旺财和来福倒食。
两个狗脑袋挤在一起,吭哧吭哧地吃。花子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
“睡了?”林秀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