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疾控中心的王所长将张沐晨的原话汇报了一遍，最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顾老，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啊？”
顾弘握着手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平静的开口：“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既然他敢立这个军令状，那就让他放手去试试。明天我会在现场观摩。如果他拿出的方案和数据真的有效，这个攻坚组组长的位置和主导权我全放给他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为了国家，科学面前能者优先。”
王所长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哎呀，顾老这话说的深刻啊！能者为先！不愧是顾老，格局就是大。”
王所长拍完马屁，麻溜的挂断电话。
顾弘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对面品茶的王忠院士，忽然摇头：“老王啊，看来你这个徒孙和你嘴里说的沉稳出入不小啊。”
“哦？”王忠眉毛一挑，放下茶杯，“怎么说？”
“你那徒孙啊，怕是只在你这个祖师爷面前谦虚。刚才疾控中心的王所长来电话，说张沐晨答应加入专家组，但提了个条件。这次国家级病毒测序的主导权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而且他还放话，七天完成全基因组测序，三十天锁定疫苗靶点。”
“老王啊，他一个神外医生，跨界跑到病毒所要国家重点专项的主导权，你看这.......”
王忠院士一怔，显然也很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沐晨这孩子既然敢开这个口，就一定有底气，一定有他自己的办法。”
“嘿，你个老王头！”顾弘被气乐了。
“刚才说他沉稳的是你，现在他要抢主导权了，你又说他有底气有想法。合着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呵呵，老顾，沐晨的本事你没亲眼见过，等明天你见了就明白了。有些比登天还难的事在他手里说办就办。”王忠意味深长地笑道。
顾弘眉头一挑：“是吗？那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到了实验室，你这徒孙要是真惊世骇俗，我甘愿给他当梯子。但要是仗着在外立功就夸夸其谈，那我就要敲打敲打了。”
王忠院士呵呵一笑：“行啊老顾，随你的便。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别到时候敲打没成反被敲打。”
顾弘瞪眼：“我堂堂中科院院士还能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敲打了？”
王忠院士眯着眼呵呵直笑，不再多言。
............
翌日清晨，专车来到国家生物安全实验基地。
张沐晨下车，看到是的是一座灰白封闭的建筑——疾控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高等级生物安全P3核心实验室。
从更衣区到实验区设置了四道气闸门，空气经过过滤器多重过滤，维持负压气流，防止气溶胶逃逸。
穿过走廊，来到核心实验室。
里面都是顶级设备.
高通量测序仪，超微量分光光度计，八通道荧光定量PCR仪.........
此时，实验室内的专家组成员全部到齐。
除了王建明主任和顾弘院士外，还有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分子免疫学专家赵宏博，中科院微生物所的结构生物学孙明远教授等。
张沐晨谦逊的打招呼：“顾院士好，各位老师教授们好。”
王建明主任清了清嗓子：“各位专家，关于今天启动的新型病毒全基因组测序和反向遗传学溯源工作，张医生在昨天和我，顾弘院士进行了深入沟通。”
“张医生在东京最早分离并摸排了该毒株的初代分子特征，对这株病毒的基因节段很清晰。所以顾院士让今天的全基因组深度测序和分子拼图由张沐晨医生主导指挥。”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主导？
众人将目光投向顾弘院士，发现后者面色如常。
在场专家们顿时没了意见。
顾老是这里最高的山。
连院士都同意放权了，其余人自然收敛疑虑，纷纷点头附和表示配合。
张沐晨上前一步：“感谢顾院士与各位前辈的信任。时间紧迫。时间紧迫，我直接向大家汇报接下来的全基因组测序与溯源方案。”
他转身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推进轴。
“这一次的测序我分为七天。”
张沐晨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特异性酶促降噪、双平台单分子混合测序、全长末端免RACE跨越、自适应重配算法。
“第一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完成高滴度活性毒株的无损复苏，依托特异性酶促富集体系完成超纯核酸提取和第一批测序文库的构建。”
张沐晨转身：“为了不耽误进度，覆盖全长分节段的特异性引物体系与富集试剂我现场调配。”
说完，他径直走向一旁的无菌操作台。
顾弘院士缓缓走上前，站在离操作台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微微眯起眼睛。
特异性引物体系和富集试剂的构建是测序的核心环节，稍有差错就会导致扩增脱靶和全长断裂。
顾弘目光如炬。
他要亲眼看一看看这个被王忠院士夸上天的年轻人到底几斤几两。
.........
第134章 院士之姿！
张沐晨面色平静，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
站在一旁的顾弘院士没有说话，抱臂观看。
王所长在顾弘院士身侧，手心捏了一把汗。
作为国家级传染病实验室的负责人，王所长很清楚张沐晨此刻要做的事情有多难。
引物设计是一容错率很低的过程，科研人员通常需要耗费数周的时间进行多序列比对，寻找保守区。为了避免引物自连形成二聚体，离心管内的离子浓度要到毫摩尔级，一点误差都会让样本变成废液。
流感病毒的聚合酶长片段长度超过两千三百个碱基。这对引物的设计来说是非常复杂的。
王所长屏气凝神，心跳快了几分，比张沐晨都紧张。
而众目睽睽之下的张沐晨却非常沉稳，操作一丝不苟。
啪。
他右手单手拿起移液枪，调旋钮，刻度定格在一点七五微升。
取吸头，垂直接液。
枪头插入无核酸酶超纯水液面，吸头外壁没有多余液滴挂壁。
外科医生的稳定手法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站在后方的军事医学科学院的赵宏博推了推眼镜，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教授压低声音说道：
“他的配液手法很老练啊。加逆转录抑制缓冲剂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排液也卡在管壁内侧的浸润点上，连气泡都没有带出来。很难想象他是一个非本专业的外科医生啊。”
一旁的教授点点头，目光盯着张沐晨的试剂管顺序，忽然眉头一挑：“不对劲啊.....他没有用聚合酶缓冲体系，而是加了螯合组分，把镁离子的游离浓度压到标准的三分之二........难道是为了压制引物二聚体和非特异扩增？”
这话一出，身旁另外两位专家加入交流。
“科室镁离子浓度不够的话，酶没有催化活性啊，扩增效率会下跌的。”
“不对，你们看。他又补加了变性修饰剂和高分子拥挤试剂。妙啊.......太绝了！我们之前通过结构探测证明了病毒的PB2和HA片段末端富是二级发夹结构。也就是说高浓度镁离子虽然能激活酶，但也会稳定错误的发夹氢键，导致全长引物嵌合不进去。所以他用变性修饰剂削弱 RNA内部的氢键！天才般的想法啊！”
几位教授对视一眼，忽然心里生出一种想要记笔记的感觉。
妈的，怎么观摩观摩着变成学生了？
顾弘院士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但是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悄悄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张沐晨现在的思路和操作手法，顾弘院士能给到夯爆了！
操作台前，最后一微升特异性长链引物被打入八号离心管。随后加入核酸缓冲保护液，盖紧管盖，放到微型涡旋振荡器上混匀一秒，随后反扣在零下二十度无菌冰盒中。
咔哒。
张沐晨双手平举，脱下乳胶手套扔进弃物桶。
“结束。”他吐出口气。
八管特异性反应体系与酶促富集母液整整齐齐立在试管架上。
张沐晨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顾院士，各位老师教授。新型病毒PB2、PB1、PA、HA、NP、NA、M、NS八个分节段的全长特异性引物和靶向富集体系全部构建完毕。”
实验室安静片刻，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八管离心管上。
顾弘院士走上前，目光从试管架移到张沐晨脸上。
“张医生，你刚才的操作手法，配液逻辑，抑制思路都非常出彩，挑不出毛病。”
“但是理论再完美，配方再精妙，也是需要实际数据验证的。这套引物体系能不能咬合，会不会脱靶，必须按两级质检的标准跑一遍。”
站在后方的几位教授点头。
如果两级质检不通过，就证明引物体系是失败的。但是如果通过，就省去了反复摸索引物梯度的试错过程，省下一大半时间。
“明白。”张沐晨颔首，“先做第一级理化质检，排查引物纯度和二聚体自连。等第一批病毒RNA模板出来，立刻启动第二级长片段特异性扩增验证。”
“嗯，上机吧。”顾弘院士认可。
张沐晨取样品，走向超微量紫外分光光度计。
取样、点样、臂杆下落、激光光路激发。
几秒后，仪器联机屏幕上刷新出八组吸收光谱曲线。
“A260/A280比值全部落在1.84到1.88之间。基线平滑，没有有机试剂残留峰，也没有蛋白质背景吸收。引物合成纯度与浓度配比全部达标。”
紧接着，样品被点入变性聚丙烯酰胺凝胶加样孔中。
电泳槽通电。
二十五分钟后，凝胶成像仪的紫外冷光在暗箱中亮起。
顾弘院士，孙明远教授，王所长几个人同时俯下身子，看着显示屏。
屏幕中央，八条泳道的单链引物条带致密明亮。凝胶底部和泳道上方干干净净，没有引物二聚体杂带，也没有断裂降解的弥散拖尾。
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级质检通过！”王所长低呼出声。
顾弘院士不动声色，道：“还有第二级，稳住心态，继续实验。”
不多时，传递窗发出泄压排气声。
第一批提取完成的病毒RNA原液滑出传递窗。
张沐晨迅速将特异性反应体系与这批出来的病毒RNA模板混合，随后设定好扩增程序。
启动，升温，变性，退火，超长链延伸。
四十五分钟反应周期。
实验室里的专家教授们都悬着一口气。
电子时钟的数字不断跳着。
没有一个人走动，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家就这样盯着反应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