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测序属于生物安全数据，对外公开必须经过审慎考量。
“顾老，你是这方面的泰斗，说说你的看法。”严圣杰抬起头，问道。
顾弘院士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认为应当主动公开，而且速度要快。”
“这一次从分离样本到全节段闭环，我们只用了五天时间，完成度全球领先。我相信此时欧美顶尖的实验室还失焦头烂额的设计引物。但我国却率先拿出全长序列。”
“如果向全球公开发布，不仅能向世界展示我国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上的应急科研能力，也能树立大国担当。”
说到这，顾弘院士又补充道：“而且全球病毒共享是大势所趋。我们抢先提供数据，命名权就跟着我们的基准走。”
听到这番分析，严圣杰和李局长、周司长纷纷颔首。
在国际同行研究明白之前抢占先机，对提升国际话语权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好，顾老的眼光很通透。”严圣杰点头，“这件事情我会组织党组和国家应急指挥中心会召开专题会议。具体结果，顾老等我通知。”
“好。”顾弘院士点头。
“那疫苗攻关呢？现在进度怎么样？”严圣杰非常关心这个问题，问道。
“张医生负责公关带队。第一批重组质粒和转染方案已经敲定，正在紧锣密鼓的攻坚。”
严圣杰眉头轻挑了一下：“小张同志......毕竟年轻，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能行吗？”
严圣杰有一些担心。
“严部长放心。”顾弘院士一笑。
“这次的攻坚测序就是张医生带队攻坚的，最后超预期完成任务。他在分子病毒学和逆向遗传工程上的直觉极其敏锐。把技术路线交给他，比我更合适。”
“嗯。”严圣杰神色舒展。
他的作风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国内顶级的病毒学院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这个领导自然不会再去搞外行指导内行那一套。
严圣杰转头看向两位司局长，语气严肃起来。
“李局长，周司长，刚才顾老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这株新病毒具备人传人适应性。一不注意，就可能恶化成第二个非典。”
“你们立刻下去布置，严防死守！港口是重灾区，必须盯紧。”
“请领导放心，我们立刻落实到位！”李局长和周司长齐齐起身表态。
“行，时间不等人，回去抓紧安排工作，你们走吧。”
两位司局长迅速收拾文件，随后走出会议室。
.......
四天后，卫生部联合国家应急指挥中心正式签署解密令，将新型毒株的全基因组数据定性为可公开科研资产。
情报，可公开。
随后便是官方建档，向世界卫生组织和全球流感共享数据库完成第一轮报备。同时允许攻坚组向国际期刊投递学术论文。
当来自中国的数据上传到公共数据库时，大洋彼岸的日内瓦和亚特兰大炸锅了。
.........
瑞士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
全球流感监测与应对系统办公区。
负责全球流感防御的总干事戴维·埃文斯的电脑显示着北美和拉美不断攀升的疑似病例。
他戴着耳机，面容凝重的和美国CDC下属的国家流感实验室进行通话。
“威廉姆斯博士，墨西哥的重症死亡率飙升到百分之六了，加州和得克萨斯的社区传播也非常严重。病毒已经爆发了两周的时间，全球各大洲都在等你们亚特兰大的基因图谱。但是威廉姆斯博士，你的实验室为什么连一份完整的分子钟演化报告都拿不出来？”
戴维·埃文斯语气里满是疑惑。
电话那头，美国CDC资深病毒学家威廉姆斯博士的背景音里夹杂着离心机的声音。
显然，他还在实验室里搞着研究。
“埃文斯干事，首先这不是普通的变异株。面对一种前所未见的病毒，必须遵循基本的科学规律。”
“我的实验室用了四套引物，扩增到第三个节段时全部在末端发生非特异性退火。这株病毒的非编码区存在高GC发夹结构，针对这种结构的引物设计非常繁复，目前从结果来看，我们实验室至少还需要五天的时间才能拿到第一批高质量的拼接读长。”
“五天？等你们五天后拼出来，北美的感染人数可能已经破万了........”埃文斯吸了口气。
“那我也无能为力，我只能遵循科学规律。而且据我所知，英国柯林代尔实验室报废了三批文库。德国罗伯特·科赫研究所连基础的跨物种分型还没理顺。全球顶级的实验室都在研究这个病毒，但是没有十天半个月谁也别想啃下来。”
“因为这是科学规律！”
威廉姆斯博士加重自己的语气。
“好吧，博士。”戴维·埃文斯干事被他说服了。
如果连美国国家流感实验室、柯林代尔实验室、罗伯特·科赫研究所都晕头转向，那么埃文斯干事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个实验室能够承担如此重任。
总不能交给第三世界国家去搞病毒测序吧？
戴维·埃文斯干事无奈一笑，随后把目光投向到屏幕上的死亡病例。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世卫组织流感基因数据库技术主管安德森快步冲了进来。
“埃文斯干事........我们不用等亚特兰大了！”安德森手里攥着一份校验单，神情震撼。
埃文斯一愣：“什么？”
“GISAID的后台系统！七分钟前，中国疾控正式公开提交了全套数据！全长八个RNA节段，13155个碱基，全闭环，平均测序深度超过八千倍！”
埃文斯惊愕。
啊？
中国？
他们本土不是没遭遇疫情吗？
“埃文斯干事，入库数据质控哈希值全部校验通过。”安德森继续汇报。
埃文斯脑子还有些发懵，没反过来。
哈希值全部校验通过？
哈希值是啥来着？
哦.......想起来了，是全球流感共享数据库防伪数字指纹。
而哈希值通过意味着测序没有任何断点、没有任何人工修饰...........
“埃文斯干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安德森出声请示。
埃文斯回神，表情立刻转换成凝重严肃：“立刻启动特级响应！”
“通知秘书处，依照《国际卫生条例》，以世卫组织名义向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送正式公函，确认收到这份全基因组！”
“然后把数据推送到GISRS服务器，通知伦敦、墨尔本和东京的合作中心，全部并网，启动评估！”
“埃文斯干事！”安德森低声提醒，“是否需要立刻召开紧急委员会？”
“必须立刻召开！”
埃文斯转头看向安德森：“让外事联络官联系日内瓦办公室，在四十八小时内召集IHR紧急委员会！我们要对测序数据进行评估！评估通过后，我们需要将中国公布的引物列为世卫组织第一推荐检测标准。”
“那北美CDC那边........”安德森迟疑道。
“他们连引物都没完成，全世界等不起他们！”
埃文斯话音刚落，被他放在桌面上的耳机忽然传来威廉姆斯博士发闷的呼叫声。
埃文斯伸手抓起耳机。
“埃文斯干事？埃文斯？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听筒那头，威廉姆斯的声音带着疑惑。
埃文斯吸了口气：“威廉姆斯博士，你刚才说这株病毒的测序极其困难，没有半个月拿不下来？”
“埃文斯干事，半个月都算快的。”威廉姆斯加重语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的科学规律，没人能违背规律！所有实验室都必须经反复的试错才能得到引物。亚特兰大做不到的事情，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实验室也都做不到！”
埃文斯鼻腔里发出冷淡的闷哼。
“威廉姆斯博士，看来你口中的规律在东方大国面前并不成立。”
“就在几分钟前，中国已经正式向GISAID和世卫组织提交了完整的全基因组图谱，哈希值全绿通过。”
耳机另一头，激昂雄辩的威廉姆斯戛然而止。
片刻后。
“......这不可能。”
埃文斯：“威廉姆斯博士，世卫已经决定集IHR紧急委员会，如果中国传来的数据过审，那么我们将会中国标准列为全球推荐检测指南，并向所有成员国下发。”
“威廉姆斯博士，你不用跟我争论科学规律了。现在去刷新GISAID的公开库，用中国同行给出的引物抓紧测序吧。”
说完，埃文斯挂断电话。
..........
与此同时。
英国伦敦，国王十字街，《Nature》总部。
生命科学编辑部里，咖啡香味浓郁。
一封标有“突发公共卫生应急快速通道”的紧急通知打破轻松气氛。
这封邮件同时出现在病毒学高级编辑玛丽安·霍尔和主编菲利普·坎贝尔的邮箱里。
两个人精神一振。
当这种红色标示出现时，代表着这篇文章免检排队，而且48小时内要出具盲审专家意见。
坎贝尔点开邮件。
【第一作者：Muchen Zhang（国家联合攻关组核心专家、技术组长）】
【通讯作者：Hong Gu（中国工程院院士）】
论文标题：《三源四重重配新型甲型H1N1流感病毒全基因组结构、跨物种演化与人群受体适应性分析》
“全基因组结构.....跨物种演化......”玛丽安扫过摘要的第一行，目光凝固。
上帝啊.....
这篇文章把病毒的八个节段的核苷酸序列全长拼齐，诊断引物和探针参数全都清清楚楚的列出来。
主编菲利普·坎贝尔当机立断：“立刻启动Fast-track通道和全球同行专家应急连线！联系剑桥大学的分子进化学教授安德森、牛津大学呼吸道病原体专家埃文斯博士，还有墨尔本世卫合作中心的流感抗原首席科学家！”
菲利普看了一眼腕表，神情严肃：“告诉他们，这是《Nature》基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发出的紧急委托，要求他们推掉手上所有非紧急事务。我们要在三十六小时之内拿到全部盲审意见！”
“明白！”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国家病毒研究所P3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