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郑新年咋舌之际,张沐晨缓缓直起身体,将双手平稳地悬在胸前,主动退出了主刀位置。
“好。”沈景山没有多说一个字,稳稳的坐回了主刀位。
两人的位置交接极其丝滑,非常默契。
“老郑,脑压板和吸引器稳住。接下来我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进行动脉瘤的逆向连续缝合和切除。”沈景山低头凑近目镜,沉声说道。
这台手术的原定计划是沈景山在游离完近远端载瘤动脉后,使用的逆向连续缝合来进行血管功能重建。只不过刚才那场突发的大出血竟然成了新的缝合技术的第一次试炼。
“7-0无损伤线,持针器。”沈景山右手一摊。
“给。”张沐晨将持针器拍入了沈景山的手心里。
第一针,他下得很慢。
之前他只在实验室里用大鼠做过模拟练习,现在是活生生的脑干腹侧,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精确,毫无疏漏。
沈景山操控着针尖,谨慎的从血管后壁外侧缓缓切入。针尖在碰到骨壁时,他细腻的感受那个微小的阻力变化点。
找到了。
沈景山手腕轻微一转,弯针顺畅的绕过脑干的视线死角,从破损血管壁的边缘探了出来。
“进针成功,带线。”
他没有急着做第二针,而是停了几秒钟来感受针尖穿出管壁时的阻力反馈,确认角度和深度的组合是正确的,然后才开始第二针的进针。
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沈景山都走得谨慎而稳定。
在每一针的节奏里,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缝合路线正在从患者的血管一点点地转化为他自己的肌肉记忆。
大屏幕上,那段病变的血管壁在沈景山的缝合下被完美的重新对合在一起。原本被高压血流撑得几近透明的病变段已经被完整切除,此刻被重新吻合起来的。
随着缝线的逐步收紧,管壁的形态不再膨出不再扭曲,管径均匀,搏动有力。
至于那颗被完整切除下来的动脉瘤体,它会随着手术结束一并取出。病理切片将在术后送去检验,确认有无异常的血管壁结构改变。而那条被重新吻合起来的基底动脉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用稳定的血流通路证明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通道。
“最后一针,打结。”
沈景山双手执结器,在通道深处稳稳地将最后的线头反向扣死。
“剪线。”
啪。
器械剪断线头的声音清脆的响起。
缝合结束。
“打ICG,做荧光造影,再上多普勒。最后一次确认。”沈景山说道。
大屏幕再次切入黑白近红外视野。
姚谦推入吲哚菁绿后,璀璨的荧光绿刚刚重建好的动脉管腔奔涌而过。没有滞留、没有渗漏,干干净净。
紧接着,多普勒探头的信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这证明那条血管通了。
“开始关颅,清点器械敷料。”
“第一遍清点无误,显微脑棉、缝针、器械数量对数。”巡回护士在台下高声核对。
沈景山用生理盐水对桥脑小脑角区进行反复冲洗,确认没有任何微小的活动性出血后开始用可吸收缝线严密缝合硬脑膜。
“钛网、钛钉准备。”
由于之前为了暴露基底动脉,骨窗开的深。为了防止术后发生脑脊液漏和颅内感染,必须进行严密的颅骨重建。
张沐晨默契的将塑形好的钛网递到沈景山手里。
沈景山用微型钛钉将钛网牢牢固定在患者的颅骨缺损处,随后依次缝合颞肌、皮下组织,最后用皮钉将头皮皮瓣严整地对合在一起。
随着最后一颗皮钉咔哒一声扣死,手术间终于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无影灯强光被调暗,换成了温和的背景光。
洗手护士开始收拾沾满血迹的台面,姚谦关掉了监护仪刺耳的警报音,调低了音量。手术间里重新恢复了平日里关颅时的聊天状态。
只是所有人的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沈,今天这台手术要是传出去所有专家估计眼珠子都要掉下来。”郑新年一边帮着剪线一边唏嘘地砸着嘴。
“不过老沈,一会这手术记录咱们怎么写?”
一句话,让手术间里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滞。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郑新年在顾虑什么。
在如今的医疗环境下,让一个连执业医师证都没有的大三生上台缝合,这要是原封不动地写进手术记录里,那就是妥妥的非法行医和重大违规。不仅沈景山这个主任跑不掉,就连张沐晨的医学前途也会被扼杀。
沈景山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眼所有人:“手术记录我来写。就写在术中突发解压性出血,主刀采用逆向连续缝合术完成基底动脉载瘤动脉重建,学生张沐晨协助主刀进行器械传递与盲区视野引导。”
听到这个方案,在场所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闪过了然。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听主任的,我们台下的护理记录也按这个口径登记。”巡回护士说道。
“老沈,挺好的。”姚谦点点头,看向张沐晨的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你们神外……不,咱们一附院出了个天才。这苗子要是被制度给毁了,那才是造孽。”
“对,必须护着。”郑新年由衷的附和。
在医院这个技术至上的行业里,一台手术的成败往往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谁也不想做一台失败的手术,谁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死在台上、最后还要去面对家属的撕扯。
而今天就是张沐晨用那神乎其技的缝合技术把患者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谢他。
..........
第65章 无能的丈夫
手术间的红灯转绿。
历经九个多小时的极限手术终于画上句号。
手术门内侧传来金属锁扣被打开的声响,厚重的钢门扇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手术室特有的清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周光从走廊的长椅上猛的站起来。
因为站立的速度过快,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前面的椅背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但周光没有感觉到疼,反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九个小时,中间只站起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手术室里有护士进出或者他以为父亲被推出来。但每一次坐回去后都是煎熬。
但是这次,沈景山从手术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得真切。张沐晨也跟在沈景山身后。
周光几乎是一路冲过去,两步并作一步,上衣在他身后扬起来。
他冲到沈景山面前,因为停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就站在那里,心脏砰砰狂跳,嘴唇发抖,牙齿磕碰着。
“沈老师.....我爸他......”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被焦虑和恐惧压垮的学生服,沈景山面色温和的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手术顺利,你爸很好。”
八个字,重如千钧。
周光听到“顺利”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定住一样,张着嘴,声音却发不出来。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巨大幸福砸中后的木然与呆滞。
紧接着,他的眼眶里逐渐湿润,一大片一大片的泪水沿着眼角向下滑落。
扑通。
周光膝直挺挺的跪在地面上。他一边抓着沈景山的裤腿,一边抽噎着:“谢……谢谢沈老师,谢谢晨哥……谢谢你们……”
“起来,周光。”
沈景山拉住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如果真的想谢我,就努力成为一名好医生,努力治病救人,比跪在这里说谢谢更有用。”
周光被他拉得往上起了半截,半跪着。
他抬起那张被眼泪浸湿的脸,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一下鼻子:“好……好的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时,周光的母亲跑过来。她跑到周光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住,用手拍在他的背上,一下接一下。
“妈——”周光在她怀里抬起头来,“爸的手术成功了,他活了。”
周光的母亲没有哭,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抱着周光,手掌还在他背上拍着,声音低低的:“嗯,嗯,太好了。谢谢沈主任,谢谢......”
沈景山站在一旁,等母子俩的情绪稍微平复了后开口道:“你父亲先送ICU观察两天。等生命体征稳定、没有术后并发症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周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的沈老师。”
沈景山转过身,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顺着走廊缓缓离去。来到护士站时,他要了一瓶葡萄糖。
“沈主任,辛苦了。”小护士起身说道。
“嗯,不辛苦。”沈景山仰头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患者能成功下台就不辛苦。”
............
走廊的灯光斜射下来,张沐晨和周光并肩而立。
“晨哥。”周光扭过头,眼睛里满是坚定。
“我要学神外,我要当一名神外医生。以后……你一定要多带带我。”
张沐晨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的男生,轻轻一笑:“好,一起进步。”
.........
两天后,周光的父亲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各项生命指征均在正常范围内,术后的神经功能检查显示患者的言语、肢体活动完全没有受损。
原本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灾难就这么在张沐晨与沈景山的联手下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了却了手术上的牵挂,张沐晨将全部精力扑回了实验室。
接下来的二十几天,实验室里几的仪器几乎会响到后半夜。李芳然课题组的硕士和博士被张沐晨几个人卷麻了。
那个时候还没出现“卷”这个词,大家对张沐晨和他的组员的评价是:牛逼!
随着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出炉,林柔等人震惊的发现张沐晨在一个月前着手写的结论与最终数据呈现的结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晨哥,你这结论是开过光吗........”王晔眼神里充满震惊与不解。
张沐晨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顺手合上笔记本。
他不过是真理的搬运工罢了。
论文初稿完成后的当天下午,张沐晨联系了李芳然,带着论文找上她。
“李老师,我想请您担任这篇文章的通讯作者。”
李芳然愣了一下。
她扶了扶眼镜,有些讶异地看着张沐晨。这个课题从设计到实验,她几乎就没怎么插过手,完完全全是张沐晨带着王晔几个人啃下来的。
但现在张沐晨一开口居然就把通讯作者送到她面前。
“李老师,非常感谢您在实验设备的全力支持。没有您,这篇文章根本不可能这么快面世,更何况我们也占用了您组里不少公共资源。”张沐晨诚恳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