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裙摆像盛夏里的海洋一样绽放浪花。
张沐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缓缓收回目光。
自家媳妇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乐观开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可越是看着她现在无忧无虑的模样,张沐晨胸口那股窒息感就如影随形,越发沉重。
前世无数个深夜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划过。
未来,眼前这个连头发丝都带着笑意的女孩会变得越来越健忘,情绪一天比一天沉默、孤僻。到最后,甚至连最简单的日常词汇都无法准确的表述出来。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张沐晨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在他看来,肉体上的死亡从来不是最痛苦的,灵魂的遗忘才是。
天底下最残忍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从活泼灵动一步步走向沉默,并且看着她逐渐遗忘自己、遗忘世界,直到最后用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将他也彻彻底底的遗忘。
张沐晨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
重活一回,他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这一世,他要担任起阿尔兹海默症的引路人。将前世正确的研究提前对全世界开放。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参加接下来的大学生基础医学实验设计大赛。
......
绿色的桑塔纳出租车停在校门外。
王晔十分熟练的掏出钞票递给司机。家庭阔绰的他,承包了这一路的全部开销。
这也是为什么张沐晨要喊上王晔的原因。
两人推门下车,王晔像个蔫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晨哥,菲菲又不理我了,心里好难受啊。我要去网吧开两把跑跑卡丁车宣泄一下,去森林发夹漂移几圈,你去吗?”
“王晔,听我一句劝。这个年纪别精力和时间都浪费在游戏和这种没结果的拉扯上。”
“晨哥,你认真的?”王晔狐疑地抬起头,目光在张沐晨脸上扫来扫去,“你摸着良心说,你追林柔的时候不也反反复复的拉扯吗?”
“我对林柔没兴趣了,我只想好好学习。”
王晔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张沐晨那副沉稳的气场,声音又小了下去:“晨哥,我觉得你变了。今天当街救人那一手太神了,我都学不来。”
“不。只要认真学,你也可以的。”张沐晨拍了拍王晔的肩膀。
“哎。”王晔长叹一口气,还是有些不死心,“晨哥,真不去网吧?”
“网吧你自己去吧。我得去趟图书馆找找这次实验设计大赛的课题思路。”张沐晨说完摆摆手,径直走向图书馆。
看着张沐晨离开的背影,王晔在原地剧烈地挣扎了三秒钟。
“哥!你等等我!”王晔咬了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张沐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嗯?”
“我也想去图书馆学习。”
“行,那就跟着我吧。”
“对了晨哥,你当时跟我说脉搏慢而有力,呼吸深而慢,是什么反应来着?还有那个姿势,你说半卧位,具体怎么个摆法?”王晔开口问道。
“怎么,想学习了?”
“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呢。”
“嗯,那个叫库欣反应。这是颅内压增高的典型信号。当脑组织受到压迫机体为了保证脑灌注,会强行通过神经调节提高血压,同时伴随脉搏缓慢有力、呼吸深慢。如果遇到急性钩回疝患者,必须保持30°至45°的半卧位,绝对不能扭曲颈部,一定要保证头颈部处于中立位。这个体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重力促进颈静脉回流,降低15%- 20%的颅内压。如果发现瞳孔散大或意识模糊,情况万分危急时需要立刻静脉快速滴注 20%甘露醇,高渗脱水降压。”
“明白了!”
.....
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将空气里细碎的灰尘照亮。
出现了,达利园现象!(不是,是丁达尔。)
张沐晨握着一支黑色水性笔在纸面上写写画画。
想要在全国大学生基础医学实验设计大赛拿到名次,需要下一番功夫。
这个比赛考验的是医学生在庞杂文献中提取核心矛盾的文献检索能力,以及独立搭建完整科研逻辑闭环的推理能力。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神经外科大佬,张沐晨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无数个科研突破。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一份极其前沿的实验方案。
但他不能这么干。
现在是2008年。如果他用未来二十年的技术去设计实验,比如直接甩出基于CRISPR-Cas9系统的基因编辑靶向治疗,或者是成熟运用光遗传学去操控深部脑区神经元,那这份报告交上去绝对会被当成科幻小说,最后只能拿到一个极其可笑的0分。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医学的进步更是前人踩着一个又一个的血坑生生淌出来的。
步子迈得太大不仅扯淡,还会被当成疯子。
所以他必须带着2008年的镣铐跳舞,要在当时国际主流的学术风向里用超越时代的敏锐嗅觉找出现有理论体系的破绽。
张沐晨拔下笔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了几个预选的实验思路。
他首先写下的是脑胶质母细胞瘤方向。
这是一种被誉为神外绝症的恶性肿瘤。
他打算探究肿瘤干细胞在微环境缺氧状态下,通过上调HIF-1α因子诱导替莫唑胺耐药的分子机制。
但刚写完核心通路,他就摇了摇头。
这个思路虽然专业,但太偏向纯粹的分子生物学,需要大量的细胞敲除和蛋白免疫印迹实验。
笔尖一转,他又在纸上写下了第二个方案:重型颅脑创伤后的神经保护机制。
他构思了一个利用大鼠液压冲击脑损伤模型,去观察星形胶质细胞在创伤早期的增生反应,进而分析其分泌的神经营养因子对血脑屏障紧密连接蛋白Claudin-5的修复作用。
这很符合2008年的热点。
但他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总觉得差了点惊艳感。这个方案太中规中矩,只能拿个高分,但不足以惊艳评委。
就在张沐晨思来想去时,王晔却坐不住了:“晨哥,别学了,饭点到了。”
王晔坐立难安的扭动着,屁股下面的木凳发出吱呀声。
张沐晨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二点整。
作为前世在手术台前把自己熬出一身慢性病的老神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的重要性。重活一世,按时吃饭、规律作息,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尊重。
“走吧,吃饭去。”张沐晨收起草稿纸,带着如获大赦的王晔走下楼。
初秋的餐厅充满了那种独属于2008年的喧嚣。
张沐晨刷打了两荤一素,总共六块钱。
他端着餐盘寻找座位,忽然在餐厅靠窗的角落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邹军和李芳然。
两位夫妻教授正坐在那里吃饭。
张沐晨眉头一挑,直截了当的迈开步子一屁股坐在李芳然教授身侧的空位上。
正吸溜着面条的邹军抬起头,筷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盯着张沐晨面色不善道:“你小子坐我老婆旁边干嘛?”
........
……
…………
第6章 略懂
张沐晨看着年过四十却自带一股知性优雅的李芳然教授,心中并无半分杂念,有的只是对那台FV1000显微镜志在必得的执着。
但他这番淡定可苦了对面的王晔。
此时的王晔坐立难安,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张沐晨怎么敢跟两个大教授坐在一起吃饭。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张沐晨对面,紧挨着面色铁青的邹军。
这时,张沐晨开口:“李老师,我最近在研究全国大学生基础医学实验设计大赛的事情。”
李芳然放下筷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这位以脾气温和著称的女教授打量着他,饶有兴致地回应道:“哦?研究得怎么样了?”
“规则我已经摸透了。这种比赛要求以团队形式参加,每队3到5人,而且指导老师不能超过两名。所以我想,李老师您能不能担任我的指导老师?”
李芳然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我最近手头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正处于结题阶段,实在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指导本科生课外活动。”
但是说完,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看向邹军:“但是老邹不忙,可以带你。”
“我?”嗦面的邹军愣住。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李教授,随后没好气地瞪向张沐晨:“这种这大赛要求作品必须具有原创性和可行性,严禁借用指导教师的各类基金项目内容。你小子不会是打着剽窃的主意吧?”
听到剽窃两个字,张沐晨忽然放下筷子。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庞瞬间被一种近严肃取代。
剽窃,抄袭,造假。
学术不端对重生回来的张沐晨而言是绝对的禁区。
在前世,正是因为那个学术造假案导致全球阿尔兹海默症的研究方向被误导了十六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因为卑劣的学术不端。
“邹老师,学术不端这四个字不会出现在我的字典里。”张沐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邹军看着忽然气场大变的张沐晨,咳了一声:“行吧,不过你小子上次在课上咒我这事可还没翻篇呢。”
听到这话,张沐晨停顿了片刻。他想起来邹军会在几年后因为肺癌去世。当时这件事在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不少细节都被曝光出来。
重生而来,张沐晨考虑怎么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他看着邹军,脑子里飞速组织着措辞:“邹老师,关于那件事……是因为我在您的课堂上做了一个梦。”
“你小子果然在我课上睡觉!”邹军瞪起眼睛。
“对不起邹老师,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简直就像发生在眼前。我梦到您去医院做体检,胸部X光片写着双肺未见明显异常。后来梦境一转,我看到磨玻璃结节刚好重叠在右肺上叶的肋骨后方,病灶被肋骨的致密影遮得严严实实。”
“再后来片子上显示结节中心出现实性成分,胸膜牵拉和纵隔淋巴结转移……再之后就是肺癌晚期了。”
邹军的手僵在半空中,坐在旁边的李芳然教授更是惊愕的看着张沐晨。
只有王晔在那里懵逼。
什么胸膜牵拉?什么纵隔淋巴结转移?
我的好兄弟怎么做梦都在学习啊?
卧槽???
比起王晔,李芳然和邹军显然是知道这些专业术语的。
但是令他们感到惊愕是一个大三学生竟然通过梦境将肺癌从早期漏诊到晚期胸膜转移的病理演变过程描述得如此丝丝入扣,这太诡异了!
“你……”邹军喉结蠕动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发青,“你小子不会是在这跟我瞎编吧?”
“邹老师,我也希望这只是我瞎做的一个梦。”
邹军盯着他,忽然可胸口涌起一股奇痒。
“咳,咳咳!”他发出几声沉闷的干咳。
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间断性的干咳,时有时无。他一直以为是换季导致的,压根没往心里去。可现在听着眼前这个学生的梦境描述,那几声稀松平常的咳嗽忽然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