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份国家重大项目申报指南后，张沐晨第一时间找到李芳然。
“沐晨，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冲击这项国家重大项目？”李芳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沐晨递过来的课题提纲上。
事实上这份下发的文件李芳然早已知晓。像这种级别的国家重大项目，每年放出来的名额屈指可数，全国各大顶级医学院和科研院所早就盯着。所以学校方面早早的跟相关教授通气，鼓励他们积极筹备申报。
目前李芳然手头刚好结束了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处在课题真空期。如果能在此时申请下来这个重大项目，对她而言绝对是件好事。但问题是她还没有想好具体的课题切入点。
指南里列出的方向是宽泛的。具体怎么切入，需要在申报书中讲清楚。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沐晨带着他的课题计划来了。
“我想继续深挖上个课题的延伸方向——周细胞丢失引发微管腔缩窄与早期血脑屏障受损的深层分子机制。”
张沐晨用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讲述了他的课题思路。
听完张沐晨的想法，李芳然微微颔首。
作为上篇论文的通讯作者，她对张沐晨之前的研究再熟悉不过。在上一阶段，张沐晨证实了周细胞损伤程度与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存在线性关联，如果沿着这个方向继续下潜，逻辑上完全站的住脚。
但她也清楚，这个课题的难度非常大。
“沐晨，机制研究可不像之前的关联性分析那么简单。周细胞特异性敲除模型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建立稳定体系。然后你要做的是动态观测。敲除之后1周、2周、1个月、2个月，每个时间点都要做管腔形态学定量和BBB功能评估。光动物实验这一块就需要很长的周期。”
“但是这个课题如果真能做出来，意义很大，甚至可能冲击Nature。但越是这种大的课题，申报的时候越难通过。评审专家看的不是课题目标有多大，而是看前期基础有多少、技术路线是否可行。一个难度极大的课题，如果课题组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评审专家是不会通过的。”
张沐晨听完李芳然的话，神色平静的说道：“李老师，在上个课题里我们不仅证实了周细胞损伤与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的关联，而且还注意到周细胞损伤组的毛细血管管径比对照组明显偏窄。再加上您这十几年在微循环领域的研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经验积累。”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上次投稿的论文一旦正式刊发出来，那就是我们这次申报最有力的支撑材料。”
李芳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阳光透窗而入，映着他平静却坚定眼神。不知为何，这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底气竟给李芳然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的说服力。
张沐晨看着若有所思的李芳然，轻声补充了一句：“李老师，您也不想错失一次发《Nature》的机会吧？”
闻言，李芳然心头一震，直直地盯着张沐晨。
实话实话，她心动了。
.......
北京大学医学院。
施秉林正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整理材料。作为国内脑微循的专家，施秉林有着自己的重点实验室。
他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抬头看着实验室里的几位博士：“这次国家下发的十一五重大项目指南把脑微循环放到了战略高度，这和我们组近三年积累的成果高度契合。你们所有人这周把手头的琐事全推了，全力以赴搞项目书。”
“老师，听说隔壁清华的顾明德教授团队也盯着这个项目呢。”一名博士后说道。
“不光是清华。复旦华山医院、浙大脑院的团队都盯着这个项目。上重点资金扶持，又是微循环这个热点，谁拿下来谁就能在未来的学科评估里占到先机。抓紧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复旦大学华山医院，脑血管病国家重点实验室。
知名杰青学者陆振华教授正带着团队召开研讨会。
“陆老师，指南里鼓励多模态成像，咱们申报书里把技术平台单独列一节，重点突出我们建立的小鼠脑皮层慢性成像窗口模型。另外，路线定为临床大样本+基因组学筛选，这样行吗？”
“行。把我们刚拿到的一百多例脑血管病临床标本全放进去。”陆振华一挥手，“咱们就把临床转化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拿样本量和临床价值取胜！”
千里之外的浙江大学脑科学院。海归教授赵天宇正对着十几名博士进行任务分工。
“脑微循环和代谢调控的关系国内做的团队不多，正好是我们的切入点。我们组已经在代谢示踪方面做了两年，这部分直接放进研究方案里，作为其他团队不具备的优势。”
“赵老师，咱们主攻光遗传学+单细胞测序能行吗？”
“可以。”
.........
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全国数十所顶尖高校与科研院所团队蓄势待发。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国家重大项目一年放出的名额屈指可数。谁能抱回这项大单，谁就能在未来几年的学科评估中占到先机。
........
与此同时，首医大的校内竞争也提前展开。
陈立新教授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桌面上摊着一份国自然指南的打印件，页边用红笔标注了几处关键词。
他的研究方向与李芳然高度重叠。两人师出同门，陈立新是李芳然的大师兄，在微循环与神经血管单元领域内也颇有建树。但陈立新比李芳然更早转向周细胞方向的研究，手中的论文数量也不在少数。
首医大附属第二医院，脑血管病研究室。
刘长河教授正在指导博士生整理一项关于脑缺血再灌注损伤的实验数据。虽然不是直接做微循环方向的，但他的课题涉及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与指南方向存在交叉。
“血脑屏障是神经血管单元的重要组成。申报书里把脑缺血后周细胞变化的观察数据放进去，作为前期基础的一部分。”
.........
几天后，首都医科大学行政楼会议室。
校领导与科研处的几位负责人围坐在一起，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在议程快要结束时，分管科研的副校长开口问道：“对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刚下的那个十一五重大项目，咱们学校目前的申报情况怎么样了？”
科研处处长立刻说道：“陈立新教授、李芳然教授，还有刘长河教授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都已经在着手撰写申报书了。”
副校长闻言沉思了片刻：“这次的重大项目比较少见，资金多、竞争大。我听说北大、复旦、浙大那边动作都很大。咱们首医大在微循环这一块比起他们优势并不明显。”
“这次申报学校推荐加平行申报相结合。我们需要先在校内搞一个预审，把几位教授集中起来，做一个内部的答辩评审。看一下谁的方向最贴近指南、技术路线最可行。这样我们可以为把个项目作为学校推荐项目上报给委员会。”
副校长环视一圈，继续道：“时间要抓紧，距离基金委的截止日期还有半个月，校内预审尽快安排。这周发通知，让申报的教授们尽快准备。”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首医大科研处的通知正式下发至各相关课题组，要求申报国自然重大项目的教授团队准备校内预审材料。
同一天，张沐晨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显示为Journal of Cerebral Blood Flow & Metabolism的编辑部。
这是一封来自 JCBFM编辑部的官方回复。
【……我们已收到审稿人对您稿件的评审意见。两位审稿人均认可您关于周细胞损伤程度与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关联性的研究创新性，并一致认为该研究涉及神经血管研究领域的重要科学问题。数据可靠，结论有实验证据支持。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稿件已原则上接受，需进行小幅修改（Minor Revision）。请您参照审稿人意见进行修改，并在两周内提交修改稿。
期待收到您的修回稿件。】
看完之后，张沐晨挑了下眉。
SCI论文的审稿意见通常分为拒稿（Reject）、大修（Major Revision）和小修（Minor Revision）。
小修意味着审稿人和编辑部对张沐晨论文的核心论点、数据质量以及实验逻辑高度认可，所谓的修改无非是补齐几个细节对照组。只要张沐晨按照审稿意见把这些小瑕疵补齐，文章大概率会被接收。
张沐晨快速浏览了一遍两位审稿人提出来的细节意见。
“确实都是些小问题，一天就能搞定。”张沐晨嘴角微微扬起。
只要在校内预答辩前把修改稿修回，论文就可以在预答辩当天当作王炸研究成果公布。
大三本科生，JCBFM一作。
嘿嘿，想想就刺激。
没有丝毫犹豫，张沐晨快速打开论文，在实验部分补充数据。
第一条：补充周细胞脱落后紧密连接蛋白在早期渗漏点的定量荧光强度图谱......
第二条：对不同损伤时间窗内的示踪剂渗漏速率进行拟合......
..........
第79章 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张沐晨当天便将修改好的论文提交给了编辑部，随后便全身心投入到校内预答辩的准备工作中。
这期间他也抽空跟着沈景山上了几次台。
他注意到沈景山的状态跟举报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且他还注意到副院长戚长思对自己似乎很关注。每次在走廊偶遇，这位戚副院长都会停下脚步笑呵呵地主动打个招呼。
后来从听沈景山那里听到，是因为上次他让地方医院必须签署家属知情同意书的事，恰好戳中了戚长思的G点。
在戚长思看来，自己不仅技术过硬，更拥有严密的合规思维。
对此张沐晨只能无奈一笑。
不过能在这位副院长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倒是不错的事情。毕竟戚长思管着院里大量的行政与医疗资源，以后想在医院里发展少不了他的支持。
这段时间他除了跟台手术，沈景山还让他在空闲时间多往神外病房跑。就像实习生一样，从每天清晨七点半的早班交接开始，跟着住院医师易阳管床。
沈景山的目的很简单——张沐晨虽然跟着他上了不少大手术，但医院病房里的琐碎事务还没真正接触过，得让他提前适应适应。
张沐晨自然领沈景山的情，但却心里暗自失笑。
前世从实习生到底层住院医，这些苦日子他早就一步步趟过来了。附一院的基本流程和规章制度他比谁都清楚。病历书写、清创换药、下达医嘱……这些临床基本功对他而言早已熟练到骨子里。
只不过这些过往他不能说，所以在完成预答辩的准备工作后他便来到病房报到。
来的第一天，早晨交接。
早会开始前五分钟，易阳和实习生孙鹏飞卡着点推门进来。一抬头，正好瞧见张沐晨穿着白大褂站在办公室里
“学弟？早啊。你怎么在这儿？”易阳满脸诧异。
“学长早。”张沐晨笑着打了个招呼，“沈主任让我这段时间跟着你，说是提前适应适应医院的流程。”
“啊？提前适应？你才大三啊，这也太早了吧！”易阳瞪大眼睛，满脸不解。
一旁的孙鹏飞也凑了过来：“是啊学弟，来这纯属吃苦啊。没来实习之前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现在天天困得跟狗一样。每天上班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盼着下班。”
“对啊对啊。”易阳长叹一声，“别看我是住院医，说白了就是科室里的小喽啰，上头谁都能踩一脚。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孙鹏飞立刻接话：“那年十八，站如喽啰。”
“对对对！就是这句！“
看着易阳和孙鹏飞在这里说对口相声，张沐晨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不过瞧着眼前这两张年轻又生动的脸，他的思绪也不由得回到前世那段青涩又艰难的岁月。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天没亮就爬起来跑病房，天天被上级医师骂得狗血淋头。没地位，没尊严，累得跟陀螺一样转，却还满腔热血的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当上主任。
“学弟，既然来了就跟着我，站后排就行。”
易阳的声音把张沐晨的思绪拉回。
“好。”张沐晨跟着易阳和孙鹏飞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这个位置，喽啰位。
前世他在这个位置上站了两年多，知道这个位置的好处。它避开了大部分视线，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在交班时被提问。
办公室的人陆续到齐，郑新年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翻着交班记录本，沈景山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郑新年清了清嗓子，刚准备让值班医生汇报昨夜的病患情况，一旁的沈景山忽然偏了偏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沐晨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几十双眼睛唰的一下全往后排扫去，齐刷刷的停在站在末位的张沐晨身上。
易阳和孙鹏飞瞬间脊背绷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上前面来。”沈景山语气温和的朝张沐晨招了招手。
“好的，沈主任。”
张沐晨走到了第一排，和几位主治医师和副高专家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