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沈景山带着张沐晨前去拜访王忠院士。
王忠院士就住在首医大附近的一处家属院里。
推门进去，屋里的布置的很整洁朴素。客厅里摆着有些年头的木质家具，书柜上摆满了中外文医学典籍。
此时，屋里除了王忠院士还有一位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保姆阿姨以及王秘书。
王秘书见沈景山和张沐晨如约赶到，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便收拾好公文包低声告辞。
保姆在厨房做饭，王忠院士则招呼两个人进书房聊。
书房很大，两面墙放着书架。沈景山很熟络的走到茶案旁烧水洗茶，看架势是这里的常客。
“老师，这就是我前阵子跟您提过的那个学生，张沐晨。”沈景山将泡好的茶递给王忠，说道。
王忠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缓缓落在张沐晨身上。
“小张啊，景山没少在我耳边提起你。”王忠一笑，“说你年纪轻轻，不仅临床思维像一个老手，连文献阅读和学术视野都远超同龄人。”
张沐晨微微欠身，谦逊的回应道：“王院士，您过奖了。我只是对神经外科学有些浅薄的理解，今天能来拜访王院士您，是想向您多请教。”
“哎，不用叫什么王院士，跟着景山叫我老师就行。”
王忠摆了摆手，随后问出他的疑问：“听说逆向连续缝合的方法是你研究出来的。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新方法的？”
坐在一旁的沈景山也将目光转向张沐晨。
他同样好奇。
面对两位神外泰斗的凝视，张沐晨神色如常，拿出提前想好的说辞。
“老师，我家里有一位亲戚是地方三甲医院的主治。我从小对医学感兴趣，他没少带着我，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基础的东西。”
“后来上了大学，我也会私底下钻研缝合技术。有一段时间我发现传统顺向缝合在狭窄深部视野里受限，后来翻看国外的几篇关于微创显微解剖的文献，结合前人的思路琢磨了很久，试着把缝针角度倒过来走……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
张沐晨这一套的解释说得有理有据。
王忠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到了他这个高度，早就见过太多不能用常理来看待的天才。而且既然能被沈景山赏识，足以证明张沐晨在神外有着很高的天赋。
对于天才来说，无论是看文献悟出来的，还是亲戚带入门的，甚至就算张沐晨说这个方法是做梦梦到的，王忠都不会觉得离谱。
天才嘛，总是不合常理的。
“能从文献里看出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还敢于打破传统常规去尝试，这难能可贵。”王忠放眼中流露出赞赏，“临床上最怕的就是循规蹈矩。景山啊，你收了个好学生。”
说到这，王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问道：“小张啊，你现在手头上有什么在做的课题吗？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不仅临床技术过硬，科研思维也不能落下。光会开刀顶多是个匠人，懂得科研才能推动整个学科往前走。”
张沐晨迎着老院士的目光，平静道：“老师，最近我正在准备申请一个国家重大项目。”
“国家重大项目？”王忠手诧异的抬起头：“你说的不会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十一五第四批重大项目吧？”
坐在一旁的沈景山也是惊讶的转过头，这件事张沐晨事没跟他提起过。
“是的老师。我之前独立做了一项关于周细胞与血脑屏障通透性机制的课题，论文投稿到了《Journal of Cerebral Blood Flow & Metabolism》。目前到了修回阶段，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刊。”
“在这个课题推进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深挖方向，非常契合国家重大项目的申报指南。所以前阵子我联系了李芳然教授，打算以这个方向为主体，联合申报这次的课题。”
闻言，沈景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你那个投稿我知道。你是一作，李芳然是通讯作者，对吧？”
“是的。”张沐晨点头。
“你是一作？投的还是《Journal of Cerebral Blood Flow & Metabolism》？”王忠院士眼中的惊讶更浓了一些。
那可是脑血流与代谢领域的国际顶刊，一个大三本科生居然能拿下一作？
沈景山转头看向王忠，补充道：“老师，那个课题和实验过程是他独立设计的，李芳然也就挂个名充当通讯作者。”
王忠听完，眉毛高高挑起，忍不住叹道：“不可思议……真的是不可思议。”
老院士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本科生独立设计实验并成功投稿顶刊，这种事情在我几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几乎没见过。景山啊，你收了一个好学生啊。”
沈景山眼底也满是自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神色，看向张沐晨：“你刚才说的那个十一五国家重大课题，我也了解一些。据说各大高校都在盯着，竞争很激烈。你有多大把握？”
“学校刚下了通知，要求所有提交申请的团队先参加校内的预答辩。我和李芳然教授很有信心。”
“是吗？”沈景山爽朗一笑，“行，到时候你们预答辩我抽空过去听听。”
王忠院士也温和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期许：“英雄出少年啊，我也希望小张你能一举拿下这个课题，给学校添一项国家级重磅成果。”
这时，沈景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张沐晨：“对了，你是不是还报名参加了大学生临床技能竞赛？代表咱们首医大去和其他高校比赛？”
“是。”
“竞赛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去看看。”
“定在这个月月底。”
一旁的王忠院士听得连连挑眉：“小张啊，你这手里又是国家重大课题，又是全国临床技能大赛，平时还要跟着景山手术台……你的时间分配得过来吗？”
“我的时间完全够用。”张沐晨笑道。
王忠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底泛起一层悠远的光亮，似乎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当初我在天津当医生，后来响应国家号召去抗美援朝，当了前线的医疗兵。那时候的条件根本没法跟现在比。一片荒林雪野，头顶上是呼啸的弹雨，脚底下是梆硬的冻土。抢救室简陋到无菌条件都达不到。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一刻不敢停。伤员一抬进来，几天几夜不合眼是常态。”
说到这，王忠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张沐晨：“所以小张啊，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好医生，只要身体还能扛得住，就要把握每一分钟的时间。医学这门学问太深了，生命又太脆弱。多挤出一分工夫，将来在台上就能多救下一条命。”
“老师，您说得对。”张沐晨收起笑容，神色庄重。
对于眼前这位国内神外事业的开创者与领头人，也是从抗美援朝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功勋老兵，张沐晨心中肃然起敬。
在那个硝烟弥漫的时代，凭着一腔赤诚走出中国医学之路的老一辈医学人，才称得上是真正无愧于时代的国之大医。
.......
在王忠家里吃完晚饭，沈景山看着窗外天色已黑，便起身向老师告辞，带着张沐晨离开。
送走两人后，王忠回到书房翻看着期刊。客厅里，保姆阿姨收拾着碗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保姆擦干手跑去开门，看到白天离开的王秘书去而复返，手里提着公文包。
“李姐，王老还没休息吧？”
“还没呢，在书房看书呢，快请进。”
王秘书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房门：“王老。”
王忠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温和地笑了笑：“王秘书，你来了。”
“王老，打扰您了。”王秘书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卫生部办公厅的郑亦安副主任刚刚联系了我。全国医疗卫生体制改革深化方案中关于‘高层次临床医学人才培养’的几条征求意见，卫生部党组非常重视您的看法，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
王忠看了看文件，点点头道：“亦安同志有心了。”
郑亦安是卫生部办公厅副主任兼新闻发言人。08年大地震时经常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向公众介绍全国医疗卫生改革、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以及医疗质量监管等关键政策。
最近一段时间，他又将精力放在推动全国医学教育改革上。
王秘书拿出一部专用手机，拨通号码后双手递到了王忠手里：“已经拨通了。”
很快，手机那边传来郑亦安的声音：“王老，您老最近身体可好啊？”
“还可以，吃得香睡得好。今天家里还来了一个年轻人，陪我聊得颇有收获。”
王忠笑了笑，随即将话题引入正轨：“你刚才让王秘书转达的那份关于医学教育与临床人才培养的征求意见，我粗略翻过了。我个人认为现在的医学教育确实到了改革的关键节点。”
郑亦安点头：“王老，不瞒您说，我最近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今年是咱们国家非常特殊的一年。年初的冰雪灾害、五月的特大地震，再到如今举办的奥运会，都是在考验咱们国家卫生医疗系统的应急能力。”
“但是我经过调研才发现，想要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最大的瓶颈居然是人才不足。”
郑亦安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今年初，教育部和卫生部在京联合召开了全国医学教育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全面加强临床实践教学，彻底扭转‘重理论、轻实践’的风气。但政策发下去了，各大医学院校落实得怎么样还是未知数。”
“所以这次举办的京津冀地区高等医学院校临床技能竞赛，我会亲自过去全程观摩。我就是想看一看咱们顶级医学院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王忠听着郑亦安的话，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突然想起沈景山提到张沐晨要参加这个比赛。
顿时，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兴趣。
王忠对着电话说道：“亦安啊，你这个心思花得对。碰巧了，这届参赛队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既然你这位卫生部的主任要亲自去，到时候我也凑个热闹，陪你一起去坐坐。”
电话那头的郑亦安明显愣了一下：“王老，您要亲临现场？这……您的身体吃得消吗？赛场的环境可能会有些吵闹。”
“吃得消。在看台上坐几个小时还是没问题的。”
“好，那我去安排。”郑亦安点头。
“对了王老，这次打电话不仅是想听听您的意见，还有一件事想和您探讨探讨。我有一个提案，想要在马上召开的部务会议上提出。”
“哦？什么提案？”
郑亦安在电话里缓缓阐述道：“王老，目前我们国家的医学人才培养模式并不成熟。很多医学生在实验室里写文章，到了临床却连最基本的胸穿、骨穿都做不明白。”
“所以我想打破传统壁垒，推行一种全新的‘精英化、重实践、深融合’的医学教育改革试点。遴选出全国顶尖的医学生，施行专业培养。培养一批既有科研思维，又能临床能力的医生。”
听着郑亦安的构想，王忠在书房里频频点头：“亦安啊，你这个想法非常好。而且我觉得现在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去实施这个计划。”
得到王忠院士的肯定，郑亦安在电话那头发出笑声：“我暂时给这个计划叫做‘全国高水平临床医学人才培养创新示范工程’。等到部务会议和全国医学教育改革研讨会上，我准备正式把它提出来。”
王忠闻言，不禁一笑：“你这个名字也太长、太拗口了。”
“是吗？要不王老您起一个名字。”
“其实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名字。”
“王老，您说。”郑亦安道。
王忠摸着桌上的老花镜，缓缓道：“卓越医生教育培养计划。”
........
第83章 给学生上强度
卓越医生教育培养计划，原本是在2012年由教育部和卫生部启动的医学教育改革项目。
然而由于张沐晨的重生，许多历史的轨迹悄然间发生偏转。正是这微妙的蝴蝶效应，让原本要在几年后才出现的培养计划提前在王忠与郑亦安的通话中定型。
然而此时的张沐晨对这通即将改变全国医学教育的电话一无所知，现在的他正在临床技能中心和周光几个人进行赛前准备。
........
首医大，临床技能中心。
距离月底的临床技能竞赛还有一段时间。首医大的四人参赛队里，除了张沐晨和周光两个大三的，剩下两位都是大五学长——陈锐和陆一鸣。
按常理，大五即将毕业的学长无论是在操作和经验上都占优。但此时的训练室内，陈锐和陆一鸣却全都以张沐晨为核心。毕竟初赛时张沐晨惊艳全场的满分成绩有目共睹。
这次高校联赛分为单人赛与团队协作赛。
团队赛采用的是国际通行的OSCE（客观结构化临床考试）赛站式与情境模拟结合模式，要求四名队员在规定时间内进入仿真的“急救/手术复合情境”中。不仅考核单项操作规范，更看团队协作、分工配合和应急决策能力。
张沐晨看向自己的队员：“陈锐学长负责主气道与头部监护，陆一鸣学长负责循环与给药通路，周光做辅助查体与动态记录，我来负责整体诊断指挥兼重难点穿刺。”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开始，模拟场景：多发伤合并失血性休克。”张沐晨按下滑表。
啪！
计时开始，训练室里的气氛陡然绷紧。
“患者男性，30岁，车祸伤，BP 75/45 mmHg，HR 130次/分！”周光快速报出模拟人数据。
“陈学长，立行仰头抬颏，拿面罩高流量给氧，准备气管插管。”张沐晨冷静指挥，“陆学长，双侧大静脉通道建立，平衡盐水1000ml加压快速静滴，同步加采血交叉配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