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开始交接班。”
“3床,右股骨颈骨折,术后第一天,末梢循环良好,引流管畅通……”
“17床,严重多发性骨折伴挤压综合征,夜间出现肌红蛋白尿,已联合肾内科会诊,密切监测肾功能……”
“......”
..........
交接班结束,高振东转过头对张沐晨露出一抹笑容:“走,跟我去查房。”
然后又瞥了一眼朱信鸿:“你也跟上。”
“好。”
朱信鸿从小喽啰堆里溜了出来,亦步亦趋的紧跟在张沐晨身后。
高振东打头,几位副主任和主治医师紧随其后,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呼啦啦地涌入病房区。
1床的患者患有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双腿间撑着丁字鞋,正躺在床上进行皮牵引。
3床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术后,小腿上架着庞大而沉重的高桥式外固定架,几根粗大的碳纤维杆和穿骨克氏针直接暴露在外,上面还挂着渗血的无菌纱布。
5床老太太则是老年股骨颈骨折,做完空心钉内固定后正用 CPM关节动能训练器做着机械式的被动屈膝。
高振东一边查看患肢的末梢血运、温度与感觉,一边询问病情、指示用药。
他走到 8床前,病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患者是因为高处坠落导致了右胫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由于局部软组织肿胀极其严重,甚至挂着数个巨大的张力性水疱,此时根本无法直接切开做重工内固定,否则极易引发严重的皮肤坏死和骨髓炎。
“这个病人为什么不能直接切开做钢板?”高振东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住院医们。
大家抿了下嘴,纷纷不吱声。
高振东看了一眼,知道这些人什么水平,也就没说什么。不过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张沐晨时,他顿了一下。
“小张啊,你知道吗?”
“略懂一些。”
“那你讲讲。”
“患者患肢软组织条件差,张力性水疱明显。如果强行切开剥离骨膜,会导致局部血供破坏,引发骨不连或深部感染。当下最稳妥的方案是先做跟骨牵引,利用软组织的包扎效应打架恢复重叠移位,等肿胀消退、皮肤出现皱纹后再手术。”
“擦,完全正确!”高振东爆粗,忍不住多看几眼张沐晨。
“看到没,人家神外的,比你们这些骨科的专业知识储备都多!你们得多学啊!”高振东看向自己科室的住院医。
住院医们唯唯诺诺的点头应承。
这时,一管床主治说道:“高主任,牵引弓和手摇钻已经准备好了,马上给病人做跟骨骨折牵引。”
“嗯,先打麻药。”
主治医生熟练地用碘伏对患者右侧跟骨内外侧进行消毒,并在内侧进针点注入了利多卡因进行局麻。
随后,护士拿来一把骨科手摇钻,上面夹持着一根直径 3.5毫米的穿骨钢针。
张沐晨看着复古的手摇钻,眉头一挑。
2008年还是粗放啊。在他重生前,医院已经普及电动骨钻了。这种纯机械的手摇齿轮钻显得格外粗暴。
主治医生左手握住跟骨固定套,右手握住手摇钻的曲轴摇把,将尖锐的穿骨钢针顶在患者的跟骨内侧皮肤上。
“别动啊。”
话音未落,主治医生右手开始用力旋转摇把!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机械齿的清脆声响,那根粗大的钢针在主治医生的发力下开始拧入患者的皮肤,随后扎进了跟骨皮质骨。
骨骼破裂发出的呲啦、呲啦的摩擦声异常清晰。
患者虽然打了局麻感觉不到剧痛,但骨骼的震动与让他浑身发抖。再看着钢针被手摇钻一点一点的刺入脚后跟,患者冷汗瞬间冒了一额头。就连一旁的实习生们看着这画面都忍不住的眼皮直跳。
这简直就是满清十大酷刑,硬生生往脚后跟钻铁钉。
“卧槽,卧槽,医生。卧槽.....”
患者终于扛不住这冲击力的画面,忍不住的发出惊呼声。
“别动啊,打了麻药不疼的!你别看,不行捂住眼。”主治医生说道。
“卧槽......”患者捂住眼,但是还是忍不住的从指缝里偷看。
根钢针穿透跟骨、从脚后跟另一侧噗嗤一声扎透皮肤钻出来,患者和几个实习生都是忍不住的吸了一口凉气。
主治医生卸下手摇钻,将穿透跟骨的针两端挂上牵引弓,随后在床尾通过滑轮组挂上了重重的三公斤铁铸牵引砝码。
随着砝码沉沉落下,跟骨传导的牵引力瞬间将缩短错位的胫骨干拉开,患者原本因骨折重叠而有些变形的小腿,在重力作用下恢复了原本的轴线伸直。
主治医生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问:“跟骨穿针为什么要从内侧进针、外侧出针?原理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实习生们面面相觑。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张沐晨。
张沐晨:“因为跟骨内侧有重要的胫后神经与胫后动静脉经过。从内侧向外侧进针,可以由主刀医生的手指定位血管神经走形,最大限度地避免穿针时误伤胫后血管丛与神经,防止造成患肢足底感觉障碍或大出血。”
“不错不错,要不来我们骨科发展吧。”主治医生啧啧称奇。
“哎,你可别说这话。”高振东连忙打断,“上次急诊的曹胜利就是动了心思要打他的主意,结果被沈景山一顿训。我可不想为了抢苗子挨老沈的骂。”
“不过话说回来,小张这基本功确实扎实。行了,查房结束,大家各自回科室准备。一会有一台手术。”
..........
洗手间里,水流哗哗作响。
高振东一边用无菌刷熟练地刷着手臂,一边透过镜子打量着身旁的张沐晨。
“第一次跟骨科手术吧?”高振东问。
“是的。”
“一会上台可别被吓着了。”高振东咧嘴一笑,“我们骨科的手术不比你们神外那种显微镜下穿针引线,我们这边都是大开大合。”
张沐晨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他前世见过骨科的手术台。怎么说呢,骨科器械盘里摆着的工具种比汽修厂还要齐全。
来到手术内,冷气的气流扑面而来。朱信鸿唯唯诺诺的缩在张沐晨身后,跟着进来。
一进门,朱信鸿的目光扫过器械台,整个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器械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大号骨锤、锋利的骨凿、不同型号的电锯、骨电钻、咬骨钳,甚至还有一台打磨机!
“这里是汽修厂吗.......”朱信鸿咽了口唾沫。
...........
第94章 世界美好与你环环相扣
缝合完最后一针,高振东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台高强度的全髋关节置换术结束,他额头上的汗水将无菌帽浸湿。
“第一次上骨科的手术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神外硬核?”高振东看向张沐晨,笑道。
“确实很硬核。”
“行了,手术结束了,回去吧。”
张沐晨点点头,视线移向被抬上平车的患者。
骨科干的是体力活,但却是医院里公认最赚钱的科室。骨科、眼科、口腔这三个科室并称为医疗界的黄金三角。
特别是在2008年这个时间节点,骨科的盈利能力堪称恐怖。
在这个年代,人工关节、脊柱内固定系统、钛合金骨板等医用耗材单价极高。一台普通的关节置换手术光是高值耗材的费用占比就超过70%。
就拿眼前张沐晨刚跟完的这台全髋关节置换术来说,患者选用了一套进口的钛合金髋关节假体。单纯这套假体耗材的费用就高达三万五千元。
高昂的耗材单价造就了金骨科的辉煌。
然而作为重生者,张沐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辉煌终究只是时代的一抹剪影。在十几年后,国家层面出手,耗材集采。
人工关节平均降幅高达82%。
曾经动辄三万一套的髋关节假体,一路降到了7000元左右。关节假体的价格更是被打到了5000元上下。
风光无两的金骨科神话一夜破灭。
张沐晨心中一时感慨。
集采之后医生的收入大不如前,但千千万万的患者却能看起病。作为医生,钱少赚了。作为患者,负担减轻了。
医生希望高强度的劳动与高风险的技术能获得相匹配的丰厚回报,而患者则渴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健康。所以医患之间很难达成共情。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时代浪潮下的阵痛与重塑。
“想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高振东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张沐晨的沉思。
“没什么,高主任。”张沐晨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只是觉得这套进口假体确实挺贵的。”
“谁说不是呢?可没办法啊,国外进口的就是贵啊。咱做医生的能做的就是把假体嵌合好,让患者这几万块钱花得值当。”
说完,高振东大手一挥:“走,去休息室!我带你们去雾化!”
“不了高主任,我不抽烟。”张沐晨摆手。
.........
在骨科的第一天实习,到了下午五点准时结束。
高振东把那些填表、整理病历等繁琐的杂活全都丢给了朱信鸿和另外几个实习生,到点便让张沐晨直接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寒风吹过。张沐晨裹紧外套。
他掏出手机,给慈疏桐发去消息。
张沐晨:【下班了,现在准备回学校。】
几乎是秒回。
慈疏桐:【学长~辛苦啦,累不累呀~】
张沐晨:【不累,科室的主任和老师都很照顾我。】
慈疏桐:【嗯嗯嗯,那就好呀~学长,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张沐晨:【方便。】
消息发过去两秒,手机便震动起来。
张沐晨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瞬间传出女孩柔和的声音。
“学长,有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嗯?什么事?你说。”张沐晨沿着小路缓缓走着,眼神温和。
“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三下乡巡回医疗,你们首医大这次支援的地方是苍兰县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