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连日暴雪未停，村里路况严峻。大多数的老人和孩子让他们在这样的天气顶着风雪徒步走到村卫生所，是非常不现实的。
马济源与村长商量了一番后决定改变策略，主动出击。
村长迅速拉出了一张覆盖全村各户的巡诊路线图。由医疗队带着便携式诊疗箱、听诊器、血压计和常用药品，分批次挨家挨户上门送医送药。
清扫完院子里的积雪，众人吃过早饭后马济源将医疗队划分为两个流动问诊小组。
第一小组由马济源带队，张沐晨、周光等卓越班学生随行，负责村东头和山坡高处几户人家。第二小组由随队的主治医师带队，负责村西和村南区域。村卫生所内则留下了两名医生值守，以备应对突发的急诊状况。
“设备检查好，药箱扣紧，咱们出发！”马济源拎起沉重的诊疗箱，带头推开了村委会的大门。
与此同时，北师大支教宣讲队也已经整装待发。
陈远洲书记带着众人顶着风雪带着图书、画册与文具来到村里唯一的小学。
那是一座简陋的砖土建筑，瓦片缝隙里还渗着雪。
今天是元旦，孩子们放假在家。但为了保障节后复课，慈疏桐等宣讲员被分配到了清理校舍与操场积雪的任务。
慈疏桐头上戴着绒线帽，脖子上挂着张沐晨送她的降噪耳机。
女孩轻声哼着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冰冷的风雪丝毫没有影响她嘴角那抹甜甜的笑意。
......
山村的雪还在下。
张沐晨跟在马主任身后，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土路向前走。雪已经快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再拔出来时鞋边带着一层湿冷的雪。
“前面那家就是，村长说屋里住着老两口，有高血压和关节炎，一直没去县里看过。”马主任指了指前方，说道。
他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主任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开门的是一位年老大爷，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袄。
“大爷，我们是医生，下乡义诊。过来看看你们的身体。”
“哦.....进屋，进屋。”老大爷侧过身。
几个人鱼贯而入，进屋后发现床上躺着一位捂着厚被子的大娘，一阵一阵的咳嗽着。
马主任先给大娘量了血压。
收缩压一百六，舒张压一百。
马主任皱了下眉：“大娘，你这血压有点高，平时吃降压药吗？”
大娘摇头：“不吃，有时候头疼了才去卫生所买两片。”
马主任没说什么，从出诊箱里拿出三盒降压药。
“这个药免费送的，一天一片，坚持吃。你这血压不吃药不行。”
他把药放在桌上，又转头看了看老大爷。
老大爷弯着腰，扶着炕沿慢慢坐下。他的膝盖活动明显受限，坐的时候需要扶着。
张沐晨蹲下来，按了按老大爷的膝盖：“您这里疼吗？”
“疼，走路疼，蹲下就站不起来，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
“您这是膝关节炎，天冷了加重。”
张沐晨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管外用药膏，递到老大爷手里：“这个是双氯芬酸钠乳膏，用来消肿止痛的。每天两次，挤出来抹在膝盖关节上。另外我再给您拿一板塞来昔布，这是口服的止痛药，只有晚上实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才吃一片，千万别多吃，平时最关键的还是注意膝关节保暖。”
交代完用药注意事项和日常保养，张沐晨转过身，态度谦逊的看向身旁的马主任：“马主任，您看我这么处理合适吗？”
马济源赞许的点头：“很好，考虑得很周全！用药和健康宣教也相当规范。”
说着，马主任转头扫了一眼后面的周光和王晔几个年轻人，敲打道：“你们几个卓越班的都得好好跟沐晨学习。光在学校背书不行，到了基层临床，就得有这种沉稳严谨的劲头。到了下一家，我可就要考考你们的现场诊治了啊。”
周光和王晔赶忙挺直腰板，神色郑重地连连点头：“保证不给咱们首医大丢脸！”
“嗯，收好药箱，咱们去下一家。”马主任大手一挥，招呼动身。
“大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大雪天的，专门跑这么远给我们看病……”老大爷扶着膝盖想要站起身来送行。
“老人家，这是我们义诊应该做的。外面风雪大，您多休息，别出门送了。”张沐晨挥手示意。
出了院门，雪还在下，风小了一些。一行人沿着村道朝下一户走去。
第二户人家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周光和王晔按照之前学过的流程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周光听完肺部后率先开口：“奶奶这是慢性支气管炎，肺部能听到干湿啰音。我建议开阿莫西林抗感染，再加上茶碱缓释片平喘。”
王晔也在一旁补充关节点：“奶奶的膝关节红肿、活动受限，这是退行性骨关节炎。可以用点氨基葡萄糖，再加上布洛芬止痛。”
二人汇报完，满脸期待地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沐晨：“沐晨，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光和王晔的诊断方向是对的，但忽略了一个细节。”
“奶奶的口唇有轻微紫绀，下肢有凹陷性水肿。此时用茶碱类平喘药一定要减量，否则容易引发心律失常。同时，应当加上小剂量的利尿剂减轻心脏负荷。”
“呐，这个就叫专业。”马主任小熊摊手。
……
第三户人家，屋主人是一个叫文杏的单亲母亲，独自拉扯着一对儿女。
“医生们快请进，屋里暖和。”
屋里虽然简陋，但拾得井井有条。
土炕边，搭着一张用木板和红砖垫起来的简易书桌。两个孩子正围在桌前写元旦作业。
大一点的是哥哥，十岁左右，抿着嘴演算数学题。小一点的是妹妹，七八岁模样，握着铅笔铅笔，一笔一画地抄写课文。
“医生，您们坐！”文杏局促地抹了抹身上的围裙。
“阿姨，您别忙活，我们来给您和孩子们做体检的。”王晔和周光带着诊疗箱凑上前来。
文杏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王晔为她量血压、测心率。
与此同时，庄小菲和林柔则向了书桌边的两个小家伙。
“小朋友们，先停一下笔，姐姐给你们检查一下身体好不好呀？”林柔蹲下身子，平视着文雪和文磊。
两个孩子停下手中的笔，懂事的站直了身子。
文雪大眼睛眨眨，主动拉了拉自己的小棉袄衣摆：“姐姐，我听话，我不怕扎针。”
“真乖。今天不扎针，就听听小心脏是怎么跳的。”林柔温和的笑笑，将听诊器的金属膜片贴在小女孩的心前区。
旁边的庄小菲也拉过哥哥文磊的手，一边量着脉搏，一边用手灯检查喉咙和扁桃体。
小文雪挺着小胸脯，一动不动地任由林柔检查。只不过她水灵灵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林柔帽子上的金属徽章。
林柔听完心肺，确定孩子除了受凉引发的咽红外并无大碍，笑着收起听诊器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小鼻子：“真棒，心肺都很健康。”
文雪眨眨眼，视线依旧盯着她帽檐上的皮卡丘徽章。
“你认识这个吗？”林柔察觉到女孩的视线，取下徽章放在手心里。
文雪重重地点了点头：“认识！皮卡丘！十万伏特！”
林柔笑笑，伸手将徽章小别在文雪的小棉袄上：“送给你了。”
文雪抚摸着胸口闪闪发亮的皮卡丘，激动得小脸通红，惊喜地回头喊道：“妈妈，你看，我有皮卡丘啦！”
文杏见状，赶忙要替女儿摘下来：“小雪，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阿姨，拿着吧，这就是个小饰品。”庄小菲在一旁温声道。
说完，她半蹲在地上，握着文雪的小手柔声问：“小雪这么喜欢读书，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呀？”
“我长大要当医生，要像姐姐和哥哥们一样回山里来给村里的爷爷奶奶们治病，让他们都不生病。”
童真却宏大的誓言在房间里荡漾开，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马主任、张沐晨、周光、王晔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这个胸前别着皮卡丘徽章的小女孩。
“真好啊……有志气！”马主任呵呵一笑。
他的目光转向文杏：“刚才听诊，你双肺底有明显的细湿啰音，这是受凉加上长期干重活引发的风寒湿痹型支气管炎。我给你消炎药，你要吃够疗程，平时多注意保暖、别受凉拉下病根。这病是可以痊愈的，不用太担心。”
文杏连连点头：“记住了。”
随后，马主任伸出手掌仔细摸了哥哥和妹妹的颈部淋巴结，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眼睑和甲床。
“孩子很健康，不用担心。行了，咱们别耽误孩子们写作业了，去下一家。”
“医生，雪天路滑，你们慢点走啊！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文杏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直送到门外，两个小家伙在风雪中拼命地向大家挥着小手。
……
漫天风雪中，医疗队的脚步没有停歇。直到天色变黑，一行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委会大院。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咱们继续加油，今晚先好好吃口热饭，早点休息。”马主任拍了拍身上的残雪，笑着对众人鼓励道。
作为带队领导，他其实很担心卓越班这群年轻学生受不了苦。毕竟这次的下乡跟以往不同。顶着风雪翻山越岭、挨家挨户上门问诊。
这种恶劣环境下的基层巡诊，别说是这群温室里长大的孩子，连他这种老骨头都觉得吃不消。
他很怕这群孩子起怨言。
然而当马主任看到土炕边的几个年轻学生一遍热着炕头一遍围成一圈，捧着笔记叽叽喳喳的向张沐晨请教问题时，他悬着心的忽然放下了。
“晨哥，今天第二户老太太慢支发作，你当时怎么光凭听诊和触诊就断定她有早期右心衰的？”
“晨哥你那个鉴别压痛点的手法能再给我们示范一下吗？”
张沐晨正盘腿坐在炕边，耐心的将临床病理机制拆解，细致的为大家解答。
马主任捧着热水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嘴角放松下来，眼底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
他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没有抱怨，没有娇气，这群孩子有的只是对医学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这才是卓越计划该有的样子。
既然顶着卓越二字，这群年轻人就得担的住这两个字的分量。
..............
第97章 马主任：我好歹是专家啊！
风雪在下到第三天的清晨，渐渐的停了下来。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撕开了一角蔚蓝，久违的阳光倾泻在白茫茫的山脊上，折射出刺眼的雪光。
然而温度却没有因为出太阳而回升。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句谚语诚不我欺。
村道上的积雪半硬半软，交通依旧处于半隔绝状态。但这并没有阻挡医疗队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