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眼睛，百无聊赖的抬起头四处张望。
也就是这一转头，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整个人忽然一楞。
那不是张沐晨吗？
庄小菲挑了挑眉，视线停留在张沐晨身上。
此时张沐晨神仰着头，手里捏着一张黑色胶片对着阳光认真分析。
“柔柔，你看对面，那不是张沐晨吗？”庄小菲抬起手指敲了敲林柔的桌面，压低声音嘟囔道，“这家伙在干嘛呢？拿个胶片对着太阳看，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柔听到动静，缓缓从课本中抬起头，顺着庄小菲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阳光恰好打在张沐晨的侧脸上，将他专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林柔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好奇。
这时，张沐晨缓缓放下胶片：“王晔，电脑先放一放，我给你讲讲这份病历和影像。”
“晨哥，你忙完了？”
“嗯。”张沐晨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他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东西，包括动脉瘤的具体位置和大小、压迫的范围、低灌注的程度、BTO的代偿极限.....
基于这些指标，他制定了一套术前筛查方案。
只要这几项针对性的检查落地，那么隐藏的致命血栓必然会暴露。
他现在只需要等待明天的多学科联合会诊，看看沈景山的方案里究竟漏掉了哪一项检查。
张沐晨拿起DSA胶片，指尖在阳光下点在一处阴影上：“王晔，先看这张核心DSA。常规看片，首先可以注意到左侧颈内动脉眼动脉段这个28.4毫米的巨大囊状动脉瘤。但你注意看这里……”
张沐晨的指尖顺着血管走形下滑：“瘤体已经对视交叉、下丘脑以及大脑前动脉A1段起始部造成了极严重的占位压迫。”
“哥，你慢点，我记笔记。”王晔拿出小本本。
“嗯，你先记。”张沐晨等了王晔一会，然后继续开口，“记完了看这里。注意看动脉瘤远端的左侧大脑中动脉主干，管腔因为长期低血流灌注已经呈现出废用性纤细，整体走形略显平直。”
王晔咬着笔头，认真的看着。
张沐晨拿起旁边那张头颅PWI的数据单：“这组PWI的原始数据可以直观的反应左侧额颞叶的平均通过时间和达峰时间显著滞后。但你注意看相对脑血容量.......”
斜对面，庄小菲和林柔懵懵的听着张沐晨的讲解。
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但只要认真听还是可以捕捉到张沐晨说出口的那些字句。
但诡异的是，两个女孩明明听着张沐晨正腔圆的中文，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尤其是林柔，她刚啃完《医学影像诊断学》。张沐晨口中蹦出来的那些时序显影、达峰时间、相对脑血容量等词汇在书本确实有提到过。可当这些概念被张沐晨用逻辑链条串联起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跟不上张沐晨的思维。
“柔柔，他……他讲的对吗？”庄小菲咽了口唾沫，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林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失神。
此时此刻，看着对胶片如数家珍的张沐晨，林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个沉稳的主任医师。
忽然之间，林柔心里觉得眼前的张沐晨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
一个小时后，张沐晨看了眼表：“五点半了。行了，先到这吧，吃饭去。”
王晔闻言，有些恋恋不舍地挠挠头：“晨哥，你这块还没讲完呢。”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饭最重要。”
“哦，好。”王晔拍拍屁股站起身。
这时，坐在对面的林柔忽然站起身：“你们要吃饭去吗？”
“嗯。”
“那个....吃饭完可以给我讲一下你刚才说的吗？我挺感兴趣的。”
听到这话，王晔动作一顿，随后朝着张沐晨使眼色。
系花主动邀请？快答应啊！
然而张沐晨只是神色古井无波的看了一眼林柔：“抱歉，我今天很忙。”
说完，他径直越过两个女孩，大步流星的朝着楼梯走去。
看着张沐离去的背影，庄小菲气闷哼一声：“装什么呀，不就是会看几张片子吗？切！”
林柔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就这样被拒绝了？
......
第11章 班会
“晨哥，你刚才那一手是不是欲擒故纵？”
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
王晔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问出第八遍。
他是真不信，也是真不敢信。
当初那个为了给林柔送生日礼物能吃半个月泡面的张沐晨，今天面对系花的亲自邀约竟然能拒绝得那么干脆利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晔代入了一下自己，要是刚才换成庄小菲主动开口，自己绝对答应。
甚至原地汪汪两声！
张沐晨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神色平静：“王晔，别瞎猜了，我对林柔没感觉了。”
“我不信！怎么可能突然就没感觉了？前几天你提起来还眼睛放光呢。”王晔狐疑地打量着他。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瓜：“哎？不对！晨哥，你该不会是对今天下午一起逛街的那个小学妹感兴趣了吧？”
“嗯。”
“卧槽？还真是？！”
王晔痛心疾首地指着他：“渣男啊！你这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太快了！”
吐槽归吐槽，王晔回想起那个叫慈疏桐的学妹，咂了咂嘴：“不过有一说一，那个学妹长得确实漂亮。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香了。不像菲菲，天天对我板着个脸，唉……”
听着王晔在一旁碎碎念的提起慈疏桐，张沐晨的思绪飘向远方。
他又开始想媳妇了。
虽然今天才分开没多久，可只要一闭上眼，那抹白裙和那充满活力的笑脸就会占据他的大脑。
现在这个时间，自家媳妇也应该在吃晚饭了吧？
前世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每到午饭和晚饭时间，她总会在手机里跟他分享着每一顿饭的细节。
“张医生，张医生！我今晚在食堂吃了西兰花和番茄炒蛋哦。但是这边的番茄炒蛋是甜口的，我更喜欢吃咸口的哎。对了张医生，你平时喜欢什么口味的呀？”
“我喜欢吃甜口的。”
“哎呀！那我刚才说错啦，其实仔细品一品，我也特别喜欢吃甜口的。”
除了番茄炒蛋，张沐晨脑海里还涌出了更多滚烫的画面。
前世他们刚结婚那会，他刚升上主治医，连轴转的厉害。
那年冬夜，外面大雪纷飞，他接了一台八小时的硬膜下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手术。等他疲惫的走下手术台推开手术室门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深夜的手术室外，面色焦灼的病患家属在不停的踱步。而长椅的角落，慈疏桐裹着款羽绒服抱着保温饭盒等他。
为了能让他下台的第一时间吃上一口热饭，媳妇硬是在这冰冷的走廊里守了一个深夜。
“张医生，甜口的番茄炒蛋哦。”她笑靥如花。
想到这里，张沐晨看着眼前餐盘里的饭菜，胃口索然。
他忽然抬起头对王晔说道：“我要再去打一份炒鸡蛋吃。”
说完，张沐晨站起身朝着打菜的窗口走去。
此时正值吃饭高峰期，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
张沐晨在队伍前站定，一转头，恰巧对上了两双熟悉的眼睛。
庄小菲和林柔也过来打饭。
三个人猝不及防地碰了个正着，氛围忽然变得有些沉默古怪。
庄小菲眉头紧紧皱着，一双眼睛盯着张沐晨看。林柔则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张沐晨神色平静的看了两个女孩一眼，随后便把视线转向了窗口里那一盆炒鸡蛋。
唉，好想吃媳妇炒的鸡蛋啊。
空气僵持了片刻，排在张沐晨身后的庄小菲有些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小声开口：“柔柔，今天咱学校的 BBS论坛你看了吗？咱学校的学生在街边急救了一个急性脑疝的患者。现在患者转危为安了，他女朋友特意在咱们校园 BBS上发了个千字感谢帖寻人呢。”
“急性脑疝？这个病属于超危急重症，书上说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
“对啊，像我们这种连医院都没去实习的菜鸟，见到了估计早就吓傻了。能有这种魄力和手段的，肯定是大五或研究生师兄。”
“嗯，应该是有丰富临床经验的高年级学长。”林柔赞同的点点头。
如果是自己遇到了急性脑疝的患者，会怎么做？
林柔不由自主的开始脑补。
假设就是现在，突然有一个同学栽倒在地上，瞳孔散大、呼吸微弱，出现了典型的急性脑疝体征。
自己作为首医大的学生，应该......
第一步，应该是……迅拨打120？
第二步呢.....
林柔努力地在脑海里翻阅着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教科书，可怎么也对不上焦。
“在毫无准备的街头，那位师兄的临床经验一定很丰富吧？果然，我在医学这条路还差得太远。”林柔在心里有些挫败的想着，心中对那位高年级学长的多了几分崇拜。
而此时，排在她们前面的张沐晨正端着番茄炒蛋转身。
当他回到座位时，一直伸着脖子张望的王晔立马贼兮兮地凑了过来：“晨哥，你真行啊。打个饭的工夫都能和系花撞个正着，这缘分，啧啧。”
张沐晨没说话，夹起鸡蛋放进嘴里。
王晔还想继续调侃两句，动作却忽然一顿：“我靠？周光那家伙怎么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了？”
顺着王晔的视线，张沐晨微微侧过头望去。
只见一个梳着成熟发型的男生脸上挂着自笑容，黏在林柔和庄小菲身边搭讪。
看着那张脸，张沐晨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他盯着周光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在记忆角落里把这个名字和脸对上号。
周光，临床四班的班长。
而自己是临床二班的。
他们这一届，一班和二班同一个辅导员，三班和四班归另一个辅导员。正因如此，二班和四班向来不对付，明里暗里掐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