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呢?”高桥清一问。
“嗯。”高桥健太低声回应。
高桥清一凑近看了看书名——《Microneurosurgery》(显微神经外科学)。书页上满满当当都是高桥健太用红笔标记的笔记。
高桥清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神色低沉的儿子,开门见山的开口道:
“健太,首先我要向你道个歉。今天在示教厅上,我主动要求张君用传统缝合方法进行实操,其实是想用他的手法来敲打你……这或许给你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高桥健太身形微震,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但是作为父亲,作为你的导师,我想告诉你这就是真实的医学世界。永远山外有山,永远天才辈出。”
高桥清一伸出手,温和地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学会承认别人优秀,坦然接受自己的不足,这并不可耻。只有敢于直视并接受自己的不足,你的心态才能改变,你才能真正迎来进步和超越。”
听到父亲这番话,高桥健太缓缓垂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了……父亲。”
“嗯。”高桥清一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健太,你才二十五岁,未来的路还很长。虽然今天你输了,但是你依旧是我认为最优秀的人。”
“父亲......”高桥健太抬起头,眼神闪烁,“谢谢您,父亲。谢谢您的教导和信任。”
高桥清一欣慰的笑了笑:“嗯,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张君是个很优秀的人才,我很希望未来你能和张君成为朋友。”
听到朋友两个字,高桥健太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亲……明天一早我想先去找一趟张君,当面向他道歉。”
“道歉?”高桥清有些意外。
“是的。”高桥健太坦然地抬起头,“今天中午在吸烟区遇到他的时候,我对他的态度很粗鲁。我想我必须和他道歉。”
看着儿子展现出来的坦荡,高桥清一愣了一下。随即,这位老父亲的脸上露出无比欣慰的笑容。
“健太,你长大了。”
............
第110章 手术直播
高桥清一轻轻带上儿子的房门,回到自己的套房。
窗外是08年BJ的夜景,街上车流如织。高桥清一脱下西装外套,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用英文道:“Hello, this is Takahashi.(喂,你好,我是高桥。)”
“高桥教授,实在抱歉,这么晚冒昧打扰您。”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口流利英语,“我是受朋友之托,特意向您致电的。请原谅我的唐突,事情确实十万火急……”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言辞恳切的陈述着前因后果。
高桥清一安静地听着,最后微微错愕:“BJ有病人希望我开刀?”
..........
翌日清晨,八点整。
附一院,神外病房走廊。
今天上午是附一院神外科室与日本交流团联合教学查房。对几个疑难危重病例进行现场会诊与学术探讨。
日本交流团的专家学者全部换上白大褂,胸前挂着东京女子医大的外事胸牌。
跟在代表团中间的高桥健太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搜寻着张沐晨的身影。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
张沐晨站在沈景山身侧,拿着一本记录表。
高桥健太深吸一口气,想起昨晚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的承诺。他紧了紧拳头,想要抬脚迈迈向张沐晨,当面表达歉意。
然而刚向前踏出半步,高桥健太的步子却顿住。
一股难言的尴尬与局促涌上心头。
虽然昨晚面对父亲的谆谆教诲,他确实发自肺腑的想要道歉。但如今走廊里人头攒动。当着两国数十位医生同行的面,他这个东大天才博士主动向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中国硕士低头认错……
那股少年人的自尊与尴尬绊住了他的双腿。
高桥健太站在原地,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就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时,院长赵望满脸笑容的来到沈景山和张沐晨身旁,低声交流着什么。
看到医院大领导聚在那里,高桥健太这下更局促,更不想主动去道歉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既有一丝没能兑现承诺的自责,却又隐隐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胸前挂着的胸牌。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数十道目光聚集到沈景山身上。
“今天上午是中日联合教学查房。高桥教授在术前评估上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大家在查房过程中要多听、多思考、多对比。各病区管床住院医带好病历夹,我们从神外四病区开始。”
“是,主任!”
浩浩荡荡的白色队伍在沈景山、赵望的带领下朝着四病区走去。
........
四病区十二床。
病床上躺着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性患者。
管床主治医师向高桥清一和沈景山汇报道:“患者左侧颈内动脉岩骨段海绵窦区占位,伴随动眼神经轻度麻痹,诊断为鞍旁大型脑膜瘤,并且与颈内动脉C4段粘连严重。”
高桥清一拿着移动式观片灯下的胶片,手指沿着肿瘤与血管的交界面缓缓滑动。
片刻后,他用英语说道:“肿瘤向后已侵蚀斜坡骨质,动脉外膜存在明显的侵润假鞘。如果按传统额颞开颅入路,颈内动脉撕裂的风险很高。我的建议是先做眶颧入路分块减压,保留薄层瘤皮,避免盲目全切诱发大出血。”
沈景山微微颔首,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高桥教授,患者还合并II型糖尿病。病程拖长容易继发深部感染。如果能在近端预置球囊临时阻断保护,有机会尝试在神经内镜辅助下沿蛛网膜界面游离,争取一次性达到辛普森Ⅱ级切除。”
“内镜辅助下近端控制?”高桥清一点了点头赞同道,“这确实能拓展视野,但必须确保侧支代偿绝对充分。”
沈景山转头对管床主治吩咐道:“立刻安排补做脑血管三维 CTA和全脑灌注成像,同时追加全脑 DSA下的 Matas压迫试验,全面评估前交通动脉的侧支代偿能力,下午再定最终手术方案。”
“好,主任,我马上安排!”管床主治医师连忙点头应下。
两位顶尖神外专家的联合诊察让周围随行的各组主任、主治们纷纷点头。而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群年轻住院医们则一个个记着笔记。
反正很多术语也听不太懂,记就完事了!
“下一床。”
沈景山挥移步来到十五床。
“十五床,患者主因进行性听力下降伴右侧面部麻木半年入院。头颅增强核磁提示右侧桥小脑角区占位性病变,直径约 3.2厘米,内听道扩大,压迫脑干右侧缘及第四脑室,初步诊断为右侧听神经瘤。”
高桥清一走到观片灯前凝视了片刻,随后侧过身将目光投向身后的高桥健太:“健太,你来评估一下。谈谈你的入路选择和主要风险防范。”
突然被父亲当众点名,高桥健太精神一振。
他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流利自信的英语分析道:
“Koos IV型的巨大型听神经瘤,瘤体明显推移脑干并深入内听道底。我的方案是首选枕下乙状窦后入路。术中关键在于电生理监测下磨开内听道后壁,先行瘤内囊内分块减压,松解肿瘤对脑干和前庭蜗神经的张力,最后沿蛛网膜平面精细剥离面神经,争取做到面神经解剖保留。”
这一套分析逻辑缜密。周围几位附一院的主治医生暗暗点头,心道这东大博士确实不简单。
高桥清一微微颔首,但是并没有立刻点评,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张沐晨身上。
“张君,对于这例病变,你有什么看法吗?”
张沐晨往前迈了半步,开口道:“高桥君的入路和面神经保护思路非常清晰。不过我有三点补充。第一,小脑前下动脉在肿瘤背侧发出了一根外侧支,形成了典型的发卡样环曲,紧紧嵌在内听道后唇。术前应该追加三维高分辨率 FIESTA序列,精确定位 AICA与面听神经束的空间走向。”
“第二,内听道后壁磨除时骨质切除宽度不能超过 8毫米,需要用骨蜡填塞气房,否则患者术后迟发性脑脊液耳漏并发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概率会增加。
“第三,除了常规的面神经肌电监测,同步上台脑干听觉诱发电位与后组颅神经刺激监测。肿瘤下极紧挨着舌咽神经根部,容易损伤后组神经诱发术后饮水呛咳和窒息。”
一口气说完,张沐晨微微欠身:“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
病房内静了一瞬。
主任主治们面面相觑,高桥健太也是神色愕然。
这补充的也太详细了!
“精妙啊.....连 AICA的发卡状变异和内听道气房闭合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密。张君,你在临床解剖和风险预判上的造诣非常厉害!”高桥清一连连点头,由衷赞叹道。
听着父亲对张沐晨的夸奖,站在一旁的高桥健太抿了抿嘴唇,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握成拳头。
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在高桥健太的心头蔓延。
......
一行人来到第三十二床,病床上躺着的是李美娟。病床另一侧的塑料折叠椅上,坐着她的丈夫于修远。
“汇报病史。”沈景山神转头对着管床主治医师说道。
“患者李美娟,女,四十四岁。入院神经系统查体:神志清楚,言语稍含糊,左侧共济失调(+),闭目难立征(+),左侧软腭上抬无力,咽反射明显减弱,四肢肌力五级,左侧巴宾斯基征阳性。”
观片灯将那几张胶片照亮。
高桥清一几抬起眼,目光看向胶片。
一分钟后,高桥清一忽然侧过头在沈景山耳边低声用英语说了几句。沈景山神色一动,眼神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了,各位。”
沈景山转过身面向病房内的全体医生:“今天的联合查房结束。各病区的管床医生回去处理日常医嘱。”
听到主任发话,原本挤在走廊和病房外围的医生们纷纷点头,带着笔记本和病历夹散去。
沈景山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科室核心成员:“赵院,老郑还有四病区的主治,沐晨,你们跟我一起去一趟示教室。”
患者家属于修远见大夫们要走,急忙双手拉住沈景山。
“家属,别激动。高桥教授和我们专家组现在要去专门讨论患者的治疗方案,有结果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沈景山道。
“是....是吗?谢谢大夫!”于修远连忙松手。
……
示教室。
管床主治迅速将厚厚一叠三维 DSA旋转造影、核磁共振与灌注成像胶片整整齐齐的挂在观片灯上。
高桥清一率先道:“赵院长,昨晚我接到朋友的委托,希望我为32床的患者主刀。”
听到这话,赵望思索了一下:“高桥教授,如果您有主刀的意愿,附一院这边可以特事特办,走涉外医疗专家的行医审批通道。手续流程绝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非常感谢赵院长的支持。”高桥清一点了点头,“根据我的评估,这个病例虽然属于巨大型椎基底动脉延长扩张症,并且合并了夹层病变,但具备明确的外科手术指征。而且我认为在技术上是可以实施手术切除与血管重塑的。”
听到高桥清一如此笃定,沈景山出声提醒道:
“高桥教授,患者 VBD扩张段的血管壁又脆又薄,并且伴有粥样硬化与内膜变性。器械只要稍有刺激,血管就会诱发痉挛导致吻合口狭窄闭塞。在我们国内既往的病例评估里,这种病变的搭桥成功率不足两成。”
面对沈景山的顾虑,高桥清一自信一笑:“沈教授的担忧非常专业。但在东京女子医大和东大医院类似的高难度 VBD与复杂梭形动脉瘤切除重塑,我亲自主刀做过不下十例,全部成功完成了解剖重塑。”
高桥清一走上前,指着胶片有条不紊的阐述起自己的方案:
“我们可以采用远侧外侧经髁入路暴露斜坡骨窗。针对管壁脆薄和刺激性痉挛,我们团队有一套成熟的术中管理方案。全程使用温热罂粟碱溶液持续滴注浸润,配合高精度双极电凝进行止血。先对基底动脉背侧进行钝性剥离,将粘连一点点游离出来。随后在微张力控制下采用10-0尼龙线进行极轻柔的端侧吻合,以此杜绝内膜撕裂和吻合口闭塞。”
听到高桥清一这套方案,沈景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规避管壁撕裂的风险。”
但沈景山心里清楚,即便掌握了相同的操作思路,换作自己上去也不敢保证能拿下十例同等级别的复杂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