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演状态。
可此刻张祁麟给他的感觉,不是在演。
而他就是。
这不是演员在念台词,这是一个年轻人在质问。
我都站在这里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你拥有千军万马,拥有整个朝廷,你躲在暗处干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张离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身上那股多年养成的导演气势不自觉地外放,不是为了压场,而是本能的反击。
他需要用这股气势,去抗衡张祁麟身上那股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锋芒。
可他……没有压住。
周围的记者们也安静下来,镜头后的眼睛睁得老大。
他们见过无数演员卖力表演,只为博得导演的满意,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试镜的导演被演员压住了。
身后,副导演低声提醒:
“张导……”
张离才反应过来。
他开口说着台词:
“我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太弱了。
这句反问,在张祁麟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心虚。
“你怕我的年轻,”张祁麟嘴角扯动,那不是笑,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轻蔑,“我选择了死,可是我依然年轻,你虽然苟活,可是你已经老了。”
话音落下,他却没有停。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仿佛此刻真的身处百年前的审讯室。
面对的不只是张鸣岐,还有那些麻木的、苟且的、因循守旧的灵魂。
“你读过《天演论》吗?”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真诚的疑问。
好像是在问,你们这些人,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吗?
“物竞天择。”
他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变得凝重,一字一顿,字字敲击在人心上。
紧接着,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峻,不是崇拜列强,而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当今世界列强,有哪个国家不是因为革命才得以强盛的?华夏岂能不思革命?”
张离看着站在那里的张祁麟。
恍惚间,他觉得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指着脚下的深渊对身后的人说:
你们再不走,就会掉下去。
他的情绪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我已经看见了结局,而你们还蒙在鼓里的悲悯。
张祁麟语速渐快,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的火:
“孙文先生说过,中国积弱,在今天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王室宗亲,贵族官吏,因循守旧,粉饰虚张,而老百姓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悲悯:
“个个都是苟且偷生,蒙昧无知,堂堂华夏,不齿于列邦,被轻于异族。”
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记者们握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按快门。
他们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尾椎骨蹿上来,顺着脊柱爬满全身。
那不是在看表演。
他们好像在听一场振聋发聩的演讲。
片刻后,有反应快的人将镜头推得更近,捕捉着张祁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离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张祁麟,眼前仿佛出现了百年前那个在审讯室里,痛斥清廷,视死如归的年轻人。
张祁麟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他就是林觉民,林觉民就是他。
他心中的震撼,早已盖过了一切。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是灵魂层面的契合。
这一刻,张离忘记了自己是在试镜,忘记了身边还有媒体,只觉得自己真的在与一个百年前的革命者对视。
那种敬畏与震撼,在他几十年的导演生涯中,从未有过。
寂静持续了几秒。
几家媒体意犹未尽,催促张离:
“张导,赶紧接台词呀。”
张离噌地站起来,对着几家媒体摆手,语气又快又急:
“别拍了,别拍了,再拍下去,我电影里的精华全让你们透出去了,我这电影还怎么放?”
语气是急的,可眼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其中一家媒体笑着说道:
“不让我们拍后面也行,那让张祁麟站那儿,我们多取几个角度……”
未等记者说完,张离立刻反对:
“不能再拍了,在拍我们宣传片上用什么?”
几家媒体也见好就收。
他们将镜头重新对准张离,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张祁麟还站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的亮光正在一点点褪去,变回了年轻人该有的谦逊与腼腆。
“你……”张离看向变回正常的张祁麟,“你刚才想什么了?”
张祁麟一愣:
“什么?”
“刚才你培养情绪时,”张离解释道,“心里在想什么?”
张祁麟沉默了。
他没法说实话,他总不能说,通过入戏体验到了林觉民如何痛斥腐败的清廷,悲悯那些百姓……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斟酌着措辞: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站在那个审讯室里,面对清廷的官,我会怕吗?”
“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张祁麟抬起头,“我不是林觉民,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怕,但我可以让自己相信,如果我是他,我应该不怕。”
这个回答张离很满意,这就是人艺一直坚持的体验角色的生活化和性格化。
他没想到张祁麟这么年轻,已经能熟练掌握这种方法了。
张离看着面前的张祁麟,越看内心越激动。
他没承想,打招呼的人,能给他送来这样一个宝贝。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张祁麟能把林觉民演绎得如此神似,他当初就该跟编剧商量,多给这个角色加几场戏,让林觉民拥有更完整的叙事弧线。
现在虽然有些来不及了,但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再加一场。
不然,就太浪费这份天赋了。
这时,旁边的记者小声地提醒道:
“张导,该签合同了。”
张离这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向副导演,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
“演员合同呢?”
副导演早准备好了,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递过来。
张离接过,转身面向张祁麟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另一种和善。
不是导演对演员的那种和善,是捡到宝的人掩饰不住的笑意。
“祁麟,”他将合同递给张祁麟,“你这次表现非常好,正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林觉民人选,这是演出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张祁麟接过合同,低头翻了翻,拿起笔,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旁边的媒体记者们把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镜头里,张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签完字,有记者提议:
“张导,合个影吧?”
张离正要答应,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
龙哥探着脑袋往里看,一脸好奇。
第155章 各方的反应
“龙哥?”有记者反应过来,镜头立刻调转方向,“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