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蓝老师的脾气我了解,他若不点头,定有他的道理,光靠嘴说恐怕不行。”
“可他不说是什么问题,我就没法解决,”张祁麟委屈地看向濮存新“这部戏投资可是几千万,也算院里的重点项目了,有蓝老师压场……”
张祁麟话没说完,但濮存新知道他的意思。
两千万投资的话剧,今年院里就这一部。
《秦良玉》知名度不高,想要打响知名度,确实需要蓝老师这样的老前辈坐镇。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包,对张祁麟说道:
“走吧,正好我也该去看看老师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蓝天野家门口。
蓝天野依旧穿着那件格子衬衫,站在门口,清瘦挺拔。
“存新来了,”蓝天野脸上露出笑意,“小张也来了。”
“蓝老师您好,”张祁麟礼貌地打招呼。
老人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不张扬,却香了满屋。
进了房间,濮存新熟练地烫杯、斟茶,闲聊了几句剧院的近况。
几分钟后,他打开黑包,取出围布,抖开。
“您坐这儿,光线好,”他把椅子搬到窗前。
蓝天野顺从地坐下。
濮存新把围布给他系好,拿起梳子和剪子。
“咔嚓、咔嚓。”
剪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碎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
濮存新边剪边跟老人聊着家常。
张祁麟在一旁听着。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拍戏上面去了。
“九零年拍的,”蓝天野语气中带着无奈,“我演姜子牙,你们可能都看过。”
张祁麟点头。
那是蓝天野最广为人知的角色之一。
“拍那部戏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一进服装间,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衣裳,头饰也是塑料做的,亮晶晶的……当时我心里就格登一下,那不是我心目中的《封神榜》。”
张祁麟认真地听着。
濮存昕也停下了剪发。
蓝天野的声音依旧不高:
“《封神榜》是咱们华夏古代的神话传说,里头的人物虽是神话,可大部分都是历史里真实存在的人,弄那么多花哨的装饰,这种远古的那种质朴感觉就没了。”
“商业化不是不可以,但是用商业化来损伤它的文化内涵和艺术性,我是很……”
蓝天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总想,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按出土的形制复原……后来条件好了,可我已经老了。”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祁麟明白,蓝老先生三番五次推脱,是担心这部话剧服装道具为了追求商业化,不尊重历史。
张祁麟轻声开口说道:
“蓝老师,《秦良玉》这部戏的服装道具,我们现在正在做,全部按照历史记载复原。”
蓝天野看着张祁麟,看了好几秒:
“你这部戏的服装道具都按照历史复原?”
“正在紧张的制作中,”张祁麟认真的点头,“您要是有空,可以去现场看看,每一件东西都有出处,有考据。”
蓝天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同志,功课做得很足。”
张祁麟心头一动,索性又加了一把火:
“蓝老师,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重拍《封神榜》。”
老人听了后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亮光:
“你过来。”
张祁麟往前走了两步。
蓝天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这个年轻人啊,”蓝天野的声音很轻,“胆子不小。”
张祁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工作室,”蓝天野看着他,“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至于《封神榜》……”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长者的宽和:
“我等你的消息。”
张祁麟站在原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蓝老师。”
蓝天野摆摆手,看向濮存新:
“存新,你这学生,带得不错。”
濮存新笑了笑,重新拿起梳子,继续给老人理发。
剪完头后,两人跟蓝老爷子约定明天去制作现场看看,然后就离开了。
从蓝天野家出来,濮存新走在前面,张祁麟跟在后面。
走进停车场,濮存新忽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过?”
张祁麟想了想,如实回答:
“临时起意。”
濮存新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封神榜》重拍要多少钱?”
“不知道,”张祁麟老实地摇头,“但肯定比两千万多。”
“多得多,”濮存新没好气地说,“你把这话当着蓝老的面撂下了,以后要是做不到,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祁麟认真地说:
“濮老师,我没想收场的事,我当时就是觉得,老爷子心里有遗憾,我有能力的话尽量帮他完成。”
“我知道蓝老师在意的是这个行业里,还有没有人愿意对历史、对文化、对观众保持最基本的敬畏。”
“我说重拍《封神榜》,不是给他画饼,我是想告诉他,这份敬畏,我们这一代人心里也有。”
濮存新看了他好一会儿。
濮存新转身往前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服装道具要是没你说得那么好,不用蓝老说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您放心,”张祁麟跟上去,“那些东西是真的在做,每一件都有来处。”
回去之后,张祁麟就联系董琪玉说明情况。
第二天上午,张祁麟跟濮存新开车来到蓝天野家门口。
“蓝老师,您上车。”
张祁麟拉开后座车门,扶着蓝天野弯腰坐进去。
车子经过一个多小时车程,来到制作服装道具的工作室。
董琪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蓝天野下车,她快步迎上去,微微躬身:
“蓝老师好,我是董琪玉,负责这个项目的服化道。”
蓝天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微微点头:
“你这身衣裳,有点意思。”
“是明末江南女子的日常装束,”董琪玉笑着解释,“料子是松江布,染的靛蓝。”
蓝天野满意地点点头。
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都有讲究,那做出来的东西,应该也差不了。
“蓝老师,里面请。”
董琪玉引着三人走进厂房。
推开门的瞬间,张祁麟闻到了一股混合的气味。
木头的清香,桐油的微辛,还有布料浆洗过的淡淡碱味。
厂房极宽敞,被隔成了几个区域。
蓝天野刚踏入厂房,脚步忽然停住了。
厂房正中央,立着一具完整的明光铠。
不是剧组常见的那种亮闪闪的塑料片串成的铠甲,而是真正的铁甲。
每一片甲叶都是手工锻打出来的,表面泛着冷冽的乌光。
甲片之间的编缀用的是熟牛皮带,按照山文甲的编法,一片叠着一片,严丝合缝。
胸前的护心镜是一整块圆形铁板,上面錾刻着云纹和虎头图案。
头盔顶上立着一簇朱红色的盔缨,两侧的护耳翻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质衬里。
整套铠甲立在木架上,像一个沉默的将军。
蓝天野缓缓走近,伸出手放在护心镜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