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见准备,一句浑厚的念白已脱口而出:
“活着,还要活着,是呀,可世间万物,谁个不是为了活着?”
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
“感觉到了吗?”冯远证停了下来,“这不是嗓子喊出来的,是气顶出来的,一场大戏下来,嗓子不累,腹部会酸痛。”
张祁麟重重点头。
冯远证又说道:
“一会儿上课,会专门讲用气发声的技巧。”
“谢谢老师,”张祁麟由衷地感谢。
“应该的,”冯远证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要是真想加练,我告诉你一个方法。”
张祁麟立刻掏出笔记本。
看他这副勤学的模样,冯远证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他对张祁麟说道:
“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这句话让张祁麟一怔,这句话跟台词训练没关系吧。
他虽然心中有疑惑,但谨记占卜给的信息,多听少发言。
将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台词,是魂,”冯远证继续说道,“每句台词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来历,有痛痒,有他的路程与心事,你不懂这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心里揣着什么,你声音再响,别人听着也是假的。”
“怎么读懂一个人?去读名著,”他顿了顿,“那里面藏着所有人的来路与归途。”
张祁麟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我给你打个比方,你演《雷雨》里的周萍,光读剧本够吗?不够,你得去读曹禺,读巴金,读那个时代知识分子苦闷的来处。”
“你得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又是怎么被压抑成灰烬的,这样,你说出‘我大概是死了’那句话时,那‘死’字才有分量,才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绝望,而不是飘在台词上的一个符号。”
“演员最后拼的是什么?是理解力的深浅,是心灵的幅员,你心里装得下多少人的悲欢,舞台上才能活出多少人的样子,不然,你演来演去,只是在演不同情境下的你自己。”
“读《红楼梦》,你不是看宝黛爱情,是看一个钟鸣鼎食之家怎么呼吸,怎么衰败,看那里面的每个人怎么笑,怎么哭,怎么算计,怎么心死。”
“读《活着》,你不是看苦难堆砌,是看一个人像土地一样承纳一切的沉默力量。”
张祁麟记录完,合上笔记本说道:
“谢谢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冯远证点点头:
“加练的时候,就挑名著来读,像配音演员那样,声情并茂地念出来,每次练完了拿来给我听听,直到我觉得可以了,再安排你跑龙套。”
“谢谢老师。”
“用不着谢,对了,从今天到十四号,晚上《茶馆》的演出,你还演茶客。”
“好的。”
这时,排练厅的门被推开,其他实习生陆陆续续到了。
等人齐了,冯远证开始讲解如何用气发声。
……
中午12点。
张祁麟打完饭,看见杨宇坐在窗边,便主动走了过去:
“杨哥。”
杨宇抬头看到张祁麟,笑着点头:
“坐,今天累吗?”
“还可以,杨哥,你知道小剧场最近排什么剧吗?”
正在吃饭的杨宇一听,心里暗喜,脸上却丝毫不露。
脸上仍是一副关心后辈的神情:
“祁麟呀,你现在还是要以练习为重,等把基础打扎实了,再想上台的事。”
“杨哥,我每天都在认真练,想问问有没有跑龙套的机会。”
杨宇装作一副为难的表情:
“这个……我怕丰老师知道了……”
“丰老师让我在《茶馆》跑龙套到14号。”
杨宇听后压低了声音:
“确实有个新戏在筹备,叫《大酒店套房》,是一部轻喜剧,讲几个都市人在酒店里发生的荒唐事,我和顾导还算熟,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杨哥。”
“别急着谢,”杨宇摆摆手,“我最多只能让你进去试戏,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
第40章 张祁麟的计划
“谢谢杨哥,这件事先帮我瞒一下,”张祁麟压低声音说道。
杨宇听到张祁麟的要求,心里更乐了,鱼儿开始上钩了。
但他表面还是一副好兄弟的神情,拍着胸脯道:
“这一点你放心,在人艺,咱俩最好,你想要做什么,我绝对帮你。”
张祁麟对杨宇表示感谢后,快速吃完就离开了。
杨宇望着张祁麟离开的背影,内心已经开始计划,赚到钱了要添置什么新东西。
张祁麟出了餐厅,没回排练厅,转身朝王府井的商场走去。
他得去买套录音设备。
他知道偷偷试镜剧组的事情,一旦让冯远证老师知道肯定会不高兴的。
短时间内他想要在话剧里跑龙套的机会,都可能被拒绝。
冯老师要求严格,他心里明白,那都是为学生好。
不过老师也说过,只要他台词过关,就会帮他安排角色。
幸好距离《大酒店套房》演出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有杨宇帮着打掩护,他正好一边悄悄试镜,一边拼命练台词。
只要他的台词达标,就算冯老师事后发现,最多就骂他几句。
……
下午,杨宇敲开了古威办公室的门。
老爷子正在整理资料,抬头见他进来,手里动作没停。
杨宇凑过去递了杯热茶,寒暄两句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古老师,我们那儿有个实习生,挺灵光的,能不能在你的戏里跑跑龙套?”
“实习生?这戏虽然是小剧场的,可也得撑满场,他行吗?”古威皱眉问道。
“冯老师最近正带着他呢,昨天《茶馆》开幕的茶客就有他,”杨宇压低声音,“要不,让他来试试?不行您再刷下去嘛,多个人选总不亏。”
古威听说实习生在《茶馆》开幕茶客,不相信地看向杨宇:
“你小子可别忽悠我,《茶馆》开幕那帮茶客,都是院里待了好几年的演员,怎么可能让一个实习生上。”
“古老师,我哪敢忽悠您啊,今天晚上还有他,不信您可以亲自去看。”
古威沉吟片刻:
“谁家的孩子?”
“没背景,就是天赋好,院里几个老师都喜欢,就给推上去了。”
古威摸了摸下巴,心里掂量着。
要真像是杨宇说的,那这孩子确实天赋挺高。
他再次问道:
“小冯知道他来试镜不?”
“他希望先瞒着冯老师,您也知道冯老师一向严格,不过您放心,他会尽快满足冯老师教学要求,到时候冯老师那边自然就能放人。”
古威将信将疑,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个月完成半年的教学任务。
不管是不是吹牛,他都决定见见。
人艺年轻人断档严重。
今年的排剧任务又重,他一直为后面要排的《骆驼祥子》和《龙须沟》的演员犯愁。
要真是好苗子,不妨顺手培养一下。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你让他后天下午三点过来,小剧场后台试一段,我看看感觉。”
从古威办公室出来,杨宇回到排练厅,把张祁麟拉到角落小声地说道:
“祁麟,好消息,古导那边我帮你敲定了,后天下午三点,小剧场后台试戏。”
张祁麟感谢道:
“谢谢杨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古导没指定片段,估计就是看看你的基本素质,你就拿出平时训练的状态,自然点就好,”杨宇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亲昵,“不过兄弟,我可是在顾导那儿给你打了包票的,说你肯定行,你到时候可得争气,别让我丢面儿。”
张祁麟郑重地点头:
“杨哥放心,我一定尽力。”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首都剧场门口人流如织,今晚依旧是《茶馆》的演出。
舞台上,张祁麟穿着那身茶客长衫,坐在老位置上。
台上灯光灼热,老艺术家们的表演炉火纯青,台词如金石坠地,每一句都带着岁月的分量。
张祁麟此时的心情与第一场完全不同。
他在完成自己的表演同时,还能分出精力,用余光偷偷观察其他人的表演。
看王利发掌柜如何在圆滑中透出悲凉,看常四爷的耿直如何被时代碾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