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冲秦多多点了点头:
“五哥来了。”
接着是一个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的女人,她笑着说了句:
“秦总还是一如既往地准时。”
其他几人也纷纷跟秦多多打招呼,语气或亲热或客气。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五六,五官不算精致,但眉宇之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
当秦多多走进机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打招呼,只有那个人连眼皮都没抬。
一直低头看手里那本线装书,仿佛秦多多只是一团空气。
秦多多也看到了那个人,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张祁麟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位,大概就是黄旭尧了。
陈洋洋拉着张祁麟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向在座的众人介绍道:
“这位想必大家都认识,张祁麟先生。”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的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有好奇,但没有任何人露出过分热情的表情。
陈洋洋适时地补了一句:
“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和善。
有人主动伸出手来,笑着说“久仰”,有人站起来跟张祁麟握了握手,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张祁麟向众人点点头,面带微笑地回应了一圈,然后坐到秦多多旁边的座位上。
秦多多凑过来,用下巴朝边上努了努:
“那个就是黄旭尧。”
张祁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那个翻线装书的男子。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增大,舱内反而安静下来。
张祁麟靠在座椅上,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黄旭尧。
观察一个陌生人,最难的是抓住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对方知道你在看他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表演,只有在他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真实的模样才会露出来。
在人艺的时候,经过何兵的调教,他已经能很好地掌握这门技巧了。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黄旭尧几乎没有跟任何人主动说过话。
都是其他人主动找他聊几句,他回答了,但是每次都惜字如金。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自带从容。
无论是喝水的时候,还是翻书的时候,或者看窗外的时候……
那种姿态,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孤傲,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就像一只鹤站在一群鸡中间,它不需要特意抬头挺胸来证明自己是鹤。
它只需要站在那里,鸡自己就会知道,这只鸟跟它们不一样。
张祁麟在脑子里迅速做了对比。
秦多多给人的感觉是笑面佛,圆滑世故,但你永远猜不透他笑容底下在想什么。
陈洋洋是那种明明很谦和接地气,但你就是觉得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人。
而黄旭尧完全不同。
他不演。
对,就是不演。
秦多多在演和气,陈洋洋在演亲和,那些翻杂志、看平板、闭目养神的人,也都在不同程度地演着自己的角色。
但黄旭尧懒得演,也可以说是不屑于演。
那股傲气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平等地针对在场的所有人。
张祁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秦多多说这个人跟方孟敖有几分像。
方孟敖也是这样。
他恨他父亲,恨那个腐朽的体制,但他的骨子里依然带着方家大少爷的骄傲。
那种骄傲让他在面对徐铁英、曾可达这些人的时候,可以不卑不亢,可以不按他们的规则玩。
因为他是方孟敖。
他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工具。
他只是他自己。
但不同的是,方孟敖的骄傲里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带着对公平正义的执念。
而黄旭尧的骄傲,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优越感。
飞机降落在武夷山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考斯特,一辆SUV,车旁站着几个工作人员,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陈洋洋走在最前面,那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陈洋洋的手:
“陈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林主任客气了,”陈洋洋笑着跟他握了手,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秦总,这位是黄总,这位是张……”
他介绍到张祁麟时,那位林主任眼睛一亮:
“张祁麟先生?哎呀,您本人比电视上还年轻,幸会幸会。”
张祁麟礼貌地跟他握了手,说了声“林主任好”。
寒暄过后,众人上了车,车辆驶出机场。
张祁麟注意到,前面有警车开道。
车子到了马路上,张祁麟注意到前面多了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在前面开道。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洋洋:
“陈哥,这是什么情况?”
陈洋洋笑着解释:
“我们这次来是考察投资,当地政府当然要做出相应的接待规格,武夷山这边的茶产业一直想打出去,但缺渠道,我们是来帮忙开发的。”
张祁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当地负责接待的人带着他们参观了武夷山最核心的茶区。
三坑两涧。
牛栏坑、倒水坑、慧苑坑,悟源涧、流香涧。
这些地名,张祁麟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
真正站在这些茶园里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岩骨花香”。
林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
“各位老总,这就是我们武夷山最核心的产区,牛栏坑,这边的老丛水仙,树龄都在八十年以上……”
他指着山壁上一株株长得歪歪扭扭的老茶树:
“你们看这个杆,八十年的老丛才能长到这个粗度。这茶做出来,丛味非常足,木质香、青苔香都有,回甘特别持久。”
“这些茶树,每年只产几百斤茶青,做出来的成品茶不到一百斤,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牛栏坑肉桂’,十有八九都是假的,真正的牛栏坑茶,一年就这么点产量。”
陈洋洋掰了一小截茶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秦多多。
秦多多接过来也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主任继续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好的茶,销售渠道跟不上,外面的市场不认识老丛的价值,价钱一直卖不上去,茶农辛辛苦苦伺候这些老茶树,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如果能把品牌打出去,把渠道建起来,这些老丛的附加值至少能翻三倍。”
张祁麟心里一动。
他知道后世的武夷岩茶市场,老丛水仙、牛栏坑肉桂这些顶级茶,价格早就炒到了天上去。
一斤几十万的不在少数,而且还供不应求。
现在这个时间点,确实是价值洼地。
但他手头的资金都有明确的用途,没有余钱投到茶叶上。
更重要的是,茶叶生意回报周期长,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所以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观察黄旭尧上。
在茶园里的这几天,黄旭尧的表现让张祁麟越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跟茶农交流的时候,黄旭尧完全不像在飞机上那样惜字如金。
他蹲在茶园边上,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茶农聊了半天,从采青的时间聊到摇青的手法,从炭焙的火候聊到存放的年份。
老茶农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很多词汇黄旭尧明显听不懂,但他会耐心地问清楚每一个细节,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他跟老茶农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等的,甚至是带着谦逊的。
但一回到众人中间,黄旭尧就立刻变回了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陈洋洋跟他讨论茶园的投资规划,他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可行。”
秦多多在旁边插了一句关于销售渠道的想法,黄旭尧看了他一眼,连回答都没有,直接转过头继续看茶园。
秦多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第351章 天上掉下来的股份
当天晚上,张祁麟和秦多多单独在酒店房间里喝茶。
“秦哥,我有个疑惑。”张祁麟问道。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