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还想耳根清净一会儿。
再说这个新人就算能理解角色,也不一定能演好。
剧组的演员们没料到这个突发状况。
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从未与张祁麟走过新郎的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配合。
古威快步走到后台,将众人压制住:
“慌什么,张祁麟全程跟排,走位调度他都清楚,你们只管演自己的戏,别乱,就当多走一遍排练。”
后台渐渐恢复平静。
众人再找张祁麟,发现他已经在化妆了。
饰演妻子的女演员李清走过来:
“祁麟,待会儿第三幕开场……”
“李老师,”张祁麟抬头,“您就像平时排戏那样,不用管我接不接得上,也不用管我词儿对不对。”
李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三幕开始。
房间的沙发上,李清对着张祁麟质问:
“你昨晚上到底跟谁通的电话……”
张祁麟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接词,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试图解释前的犹豫,还有一种被反复质问后的麻木。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开口:
“是工作电话,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
整个表演,张祁麟的处理与陈煦那种戏剧张力外溢,情绪激烈的演法截然不同。
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回应时的语气。
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妻子怀疑的丈夫,在做着无力的解释。
李清习惯了陈煦那种给予明确情绪信号,充满爆发力的对手戏节奏,那让她容易接住并作出同样有技巧的回应。
对上张祁麟,她一开始是不适应的。
但在张祁麟的情绪的引领下,她慢慢放下表演的技法。
因为她发现,在张祁麟的真实感面前,她的表演显得刻意、虚假,甚至滑稽。
她好像不是在和演员对戏,而是面对她的前男友。
如果想不被对方压制,她只能用真实的情绪对撞。
“又是工作?”她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演出来的尖利,而是从心底撕裂感,“什么样的客户,半夜三更来找你,你说啊?”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好像被拽入了这个套房里,目睹着一段爱情在猜忌中摇摇欲坠。
宋旦旦脸上带着笑意。
林兆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杨立欣欣慰地点点头,在他看来,张祁麟摸到真实感的门槛,只要坚持下去,必能融会贯通。
只有濮存新的眉头越皱越紧。
舞台侧幕,陈煦的脸色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变幻着:
“妈……”
站在旁边的苏雯安慰道:
“不用紧张,在结果没有正式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未定。”
第47章 平衡的艺术
第三幕结束,剧场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所有演员再次站在舞台上。
杨立欣等人看向朴存昕。
濮存新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演员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又转头看向杨立欣等人:
“我们到会议室简单碰一下。”
不当场点评,而是选择闭门讨论。
这个决定让台上许多人心中一怔。
要是对张祁麟的表演不满意,可以直接否定或当场就点出了。
满意的话可以大加赞赏,也可以鼓励几句。
只有存在重大争议或需要谨慎权衡时,才会采取这种方式。
……
小会议室里,濮存新看向众人:
“关于这位新人的表现,你们怎么看?”
坐在旁边的林照华先开口:
“张祁麟这段表演单拎出来看,很有感染力,他不是在模仿情绪,而是在构建情境、相信情境,并生活在其中,这让对手演员不得不放下技巧,用真实情绪去应对,这是一种天赋。”
杨立欣沉吟道:
“我同意林导的看法,张祁麟对角色理解到位,他这种演法能极大带动对手演员进入真实情绪,李清后来的反应变化就是明证。”
“这对于塑造生活化,强共鸣的现代戏剧人物,是非常宝贵。”
宋旦旦看向朴存昕说:
“我没那么多理论,我就是觉得这出戏让我看进去了。”
梁冠桦最后一个发言,他笑呵呵说道:
“张祁麟今天的表现确实惊喜,他对角色的钻研和那种本能的真实感,为我们塑造人物提供了新的可能和思路,这非常宝贵。”
濮存新听着几人的发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他看过后,对众人说道:
“先休息十分钟,我再考虑一下。“
说完便起身离席。
剩下的人也没动,坐在原处低声闲聊起来。
濮存新办公室里,苏雯站在他面前,语气恳切:
“濮院长,我在人艺20多年了,一直兢兢业业,哪里需要我去哪里,没有一点怨言,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
“陈煦在人艺也有好几年,他能演这个角色,明年就有希望在《茶馆》跑龙套。”
“我听说张祁麟已经在《茶馆》饰演开幕茶客了,第三幕角色对他加持的意义不大……”
濮存新没有立刻接话,好像在思考什么。
苏雯从他脸上看不出信息,一咬牙就说道:
“我知道陈煦还欠了火候,得再打磨打磨,可他从小在人艺长大,对这里的感情从来没变过,以后也会一直留在人艺……”
听到这里,濮存新终于有了反应:
“你先回去吧。”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自己一人,濮存新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会议室,濮存新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年轻人有能力,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人艺有人艺的制度和流程,我们要为大多数人考虑。”
他的话在会议室里落下,一时无人接话。
杨立欣和林照华对视一眼。
他们认可张祁麟的实力,但濮存新的话他们没法反驳。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旦旦放下了茶杯。
“小朴说得在理,规矩不能乱,”她先肯定了朴存昕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嘛,规矩是死的,戏是活的,咱们今天审的是戏,不是规矩,刚才那段戏好不好看?真不真?能不能打动人?在场的各位老师心里都有一杆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觉得,戏好才是硬道理,张祁麟今天至少证明了,他对这个角色解读是正确的,而且能演出来,还能带着对手演员走。”
“规矩可以慢慢教,但留不住人才,那对人艺才是最大的损失。”
她既没有否定濮存新重视的规矩,又把焦点拉回到了戏本身和人艺的未来上。
濮存新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意见是,第一,陈煦的角色安排不变,他需要总结经验,尤其要在角色的内在动机和情感真实度上进一步挖掘,古导你要加强指导。”
“第二,张祁麟将作为B角,参与后续的演出。”
宋旦旦听罢,嘴角微动,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出声。
她明白,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能维持水面平静的最稳妥方案了。
杨立欣和林照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清楚,在机构内推动新人,需要耐心和策略。
见众人都不再作声,濮存新便宣布散会。
这时,宋旦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谁去跟那个孩子说呢?我反正是说不出口。”
会议室里蓦地一静。
众人眼神交换,最终,所有的目光还是无声地落回了濮存新身上。
濮存新缓缓说道:
“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