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笑着回应:
“本来就是,马千乘托付秦良玉,我托付你。”
两人从夜里九点半,一直说到十一点。
张祁麟最后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就这些,你回去睡,明天化完妆别自己待着,到现场找我。”
井甜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麟,谢谢你。”
“谢我什么,明天拍不好,我也跟着丢人,”张祁麟笑着说。
井甜也笑了,挥挥手走了。
井甜离开后,张祁麟洗漱完就上床休息了。
明天那场戏,对他而言不算难。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两人对戏过程中,始终要控制节奏,牵引着井甜的情绪往前走,如果引导得过于生硬,井甜可能反而更加紧张。
他需要在入戏之后,保持一部分清醒,引导井甜找到秦良玉的感觉。
这比单纯演戏要难得多。
第二天早上,张祁麟五点半起床下楼吃早餐。
六点就坐进了化妆间。
马千乘受伤的妆容比较复杂,各种伤痕和血迹需要一层一层地做。
两个化妆师围着他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他走出化妆间,整个人已经完全变样了。
头发散乱,下巴上黏着污浊的假胡须,脸上的伤痕和污渍让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熬了几个月。
他走进片场时,看到现场已经布置完毕。
美工组搭出来的“云阳狱”就在摄影棚东侧,高墙斑驳,墙根处甚至做出了青苔和霉迹。
重囚牢房被单独隔出来,地上铺着烂草,墙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道具组调配出来的潮湿霉味。
张祁麟走进去的时候,井甜已经到了。
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身上穿着那套命妇常服,头低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张祁麟看得出来,她在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没有过去打扰井甜。
而是找到了郭宝常,后者正站在监视器旁跟摄影指导说话。
“郭导,”张祁麟走过去打招呼。
郭宝常抬头,一眼瞧见他这身装扮,随即点了点头:
“状态怎么样?”
“可以了。”
郭宝常看着手里的分镜本,简单说了一遍今天的拍摄安排:
“这场戏咱们先拍中景,再补特写,井甜从这边过来,隔着栅栏看见你,然后你们开始对白,走位让人给你了,你记得位置吧?”
“记得。”
“行,那咱们先走一遍?”
“可以。”张祁麟点头。
郭宝常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井甜,温和地催促道:
“井甜,准备一下,咱们先走一遍戏。”
井甜闻言站起来向这边走来。
张祁麟看向井甜:
“你不要紧张,待会儿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
井甜笑着点头。
“各部门就位,”郭宝常举起了喊话筒,“来,先走一遍,所有人保持安静。”
现场安静后,在牢房里张祁麟眼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井甜站在栅栏外,按照走位,应该先向前迈一步。
但当她看向张祁麟眼睛时,整个人却呆立当场。
那不是她熟悉张祁麟的眼神。
而是一种拼尽最后一口气守住尊严的眼神。
张祁麟整个人靠在墙上,看起来只剩半条命。
井甜的嘴唇动了动,一声“官人”卡在喉咙里。
不是她说不出口。
是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会在不久后死在云阳狱。
“夫人,”张祁麟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那句话里有疲惫,有不忍,还有见着此生最想见的人,才敢露出来的松快。
井甜的眼眶开始发热。
想到之前看到张祁麟为了演好角色,入戏后的状况。
为了跟上张祁麟的脚步,她很想演好这个角色。
为此她做了几个月的关于秦良玉的功课。
可她现在的表情还是僵的。
她知道,要接台词了。
但嘴唇动了几下,硬是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脑子里在疯狂转,秦良玉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
悲伤?
痛苦?
还是故作镇定?
张祁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家里……都还好吗?”
“都好。”
“儿子呢?”
“也好,就是想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郭宝常盯着监视器。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井甜刚开始说话时,节奏是乱的,情绪是浮的。
但随着几句日常对话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
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很自然的克制。
秦良玉在丈夫面前,不能哭,不能乱,不能让他担心。
所以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声音下面。
那种感觉,对了。
张祁麟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猛,身体蜷缩,额头抵在膝盖上,镣铐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井甜的心揪紧了。
她的手想帮他拍背,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秦良玉不会做的。
因为秦良玉了解丈夫的骄傲,这个男人即使在狱中,也依然是石砫的宣抚使。
她只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像是要把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张祁麟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看着井甜,眼睛里是说不尽的温柔:
“夫人,我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你说。”
“石砫……不能乱。”
“我知道。”
“白杆兵不能散。”
“我知道。”
“你……要好好的。”
井甜咬着嘴唇,把眼泪忍在眼眶里:
“我知道。”
张祁麟笑了:
“你是秦良玉,你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像是突然触动了她心里的一根弦。
井甜看着张祁麟。
她的脑子忽然不转了。
之前所有的理论和准备,以及我应该怎么演,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通过刚才张祁麟反馈给她的情绪,让她终于明白了。
秦良玉不是“演”出来的。
而是要发自内心的感受,在那种情况下秦良玉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