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一怔。
他才一天没来,变化就这么大。
原本这次联排,只是古威导演根据表现确定角色。
现在院艺委会专家和领导都来,这不等于提前审查了吗?
“冯老师,院领导也来?那下午的联排……”张祁麟问道。
冯远证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
“别紧张,按平时来就行,专家们主要是看整体呈现,不会盯着某一个演员挑刺。”
他没法不紧张,这次的联排关系到后续角色分配。
本来角色确定后,大家在复排十几天,排练默契之后,在接受院领导和艺委会专家的审查。
这才初排十多天,演员还没最终确定,也没有形成彼此间的默契。
院领导和艺委会专家就审查,会给很多人带来压力的。
他明白,这次联排的性质已然改变。
不再是导演对演员的初步考察,而是上升到了剧院方面对演员的审查。
幸好他前天晚上使用青衣转世入戏,体验了几天小顺子的感觉。
要不然,他的胜算就太低了。
青衣转世确实不错,但它的后遗症太严重了。
如果不能尽快收集全命格,需要谨慎使用。
下午1:00
首都剧场后台,气氛异常紧张。
演员们或是在角落里默默背诵台词,或是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表情和动作。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很严肃。
张祁麟坐在化妆镜前,学着濮存新的样子,每给自己画一笔,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他不是在化妆,而是借着化妆找小顺子的感觉。
小顺子是一个人力车夫,他的皮肤整天风吹日晒,不会是细皮嫩肉。
他用粉底遮盖了原本的肤色,不是单纯的变黑,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混合着日晒和尘土的粗糙质感。
眼角的细纹不能太刻意,要像常年迎风拉车自然形成的褶皱。
嘴唇要画出干裂的质感……
他一边画,一边回忆着入戏时小顺子的每一个细节。
13:20
张祁麟画完了最后一笔。
镜子里的那张脸,既是他自己,又不完全是他自己。
眉眼之间多了一层灰扑扑的东西,那是底层人脸上常见的、被生活磨出来的黯淡。
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嘴角自然地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1:40.
舞台上的灯光依次亮起,调试人员做着最后的检查。
古威导演挨个化妆间转悠:
“还有二十分钟,该上厕所上厕所,该默词默词,今天台下坐的是谁你们都知道,不管你们平时表现怎么样,这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13:50,
“艺委会老师和院领导已经入场,请各位到后台候场,十分钟后联排开始,”舞台监督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演员们陆续起身,检查着装和妆容,为上台做最后的准备。
偶尔有人清一下嗓子,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就是舞台边缘,幕布垂着,把灯光和人声隔绝在另一边。
艺委会专家们和院领导陆续入场,在观众席前排就座,他们的表情严肃。
眼神中透露出对这场初排的期待与审视。
张祁麟站在舞台侧幕条后。
这次联排,他饰演后半段的小顺子。
他看向台下。
不出意外,濮存新、林照华、杨立欣三位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14:00.
联排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只留几盏工作灯映出舞台的轮廓。
“《骆驼祥子》第一次联排,现在开始!”舞台监督的声音落下。
深红色的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舞台上是搭造的西直门城楼一角,灰墙斑驳,积雪未消。
寒风呼啸的音效由弱变强。
于镇饰演的祥子站在舞台中央。
他肩膀微微耸着,仿佛正迎着风,迈开了步子。
于镇饰演的祥子,在舞台上的每一步。
将祥子初入北平的意气风发,以及在生活重压下逐渐沉重的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艺委会专家、院领导对这段表演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开场之后,舞台转换,进入第一幕。
虎妞在门外房檐下的小煤球炉旁弯腰炒菜,车夫们喧闹声、嬉笑声、吵闹声乱成一片。
陈墨饰演的小顺子从左门到门口蹑手蹑脚地移动。
他的每个动作都如同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步距拿尺子量分毫不差。
“小顺子,昨儿的车份儿呢?”虎妞喊道。
“什么车份?”他开口,声音嘹亮。
每个字音都饱满地送到剧场的最后一排,情绪是故意装傻。
肢体是鬼祟的张望,一切都准确无误,像一幅线条分明的工笔画。
他的表演无可挑剔,台下几位专家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扎实的表现派功底。
将角色拆解为一系列外部特征和典型动作,然后精准复现。
一个字。
稳。
舞台上的时间在流动。
虎妞与祥子的争执,车厂里的喧哗,一幕幕过去。
陈墨的小顺子穿插其间,递话,打趣,动作干净利落,挑不出错。
他每一个反应都卡在节奏点上,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当虎妞骂车夫们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当刘四爷发火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眼神往旁边躲闪,动作幅度精确到厘米。
院领导们也专注地看着舞台,脸上的神情逐渐放松,似乎对这场联排的开场十分满意。
舞台上,陈墨还在继续着他的表演。
张祁麟已经转身回到了后台坐下。
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小顺子的角色中。
“张祁麟,该你上场了,”听到舞台监督的提醒,张祁麟缓缓睁开双眼。
舞台转换。
张祁麟手里攥着一块破布,装模作样地擦着车把。
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那眼神里带着点盼头,他在等什么?
等活儿。
车夫不拉车就没饭吃,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顺子,你小子瞅什么呢?”大个子喊他。
张祁麟嘿嘿一笑,露出半口牙:
“瞅瞅今儿个有没有阔气主顾,咱好抢个头排。”
说话时他手里没停,还在擦车把。
但那擦的动作已经不是真擦,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车已经擦干净了,但他还是想找点事做。
这是他从入戏时那个小顺子身上扒下来的细节。
手不能闲着。
拉车的人,手一闲下来,心里就不踏实。
大个子笑话他:
“就你那破车,擦出花儿来也拉不了阔人。”
张祁麟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那我擦亮点儿,万一阔人瞎呢?”
这话逗得周围几个车夫都笑了。
戏在继续。
虎妞上场,跟车夫们说话。
张祁麟蹲在那儿,听着虎妞那泼辣的嗓门,肩膀微微缩着。
这是小顺子对虎妞的态度,又怕又敬又有点看热闹的心思。
一个小时后,大幕落下,演出结束。
领导和艺委会专家们起身离开,他们要去会议室讨论。
像张祁麟这样待定的角色,都在后台心情忐忑地等待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