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次介绍:“这位是清史研究所的刘明轩研究员,深耕清史数十载;这位是著名历史作家,盛世闲人老师,他的作品让历史走进了千家万户;而这位——”
她看向王博,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带着笑意:“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最近用音乐和诗歌带给我们无数感动与思考的王博老师!今天,他将以一位历史爱好者的身份,与我们分享他独特的视角!”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提到王博时,分贝陡然升高。
刘研究员面色不变,只是嘴角细微地抿了一下。
盛世闲人则笑着接口:“林主持过奖了。王博老师的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对历史也如此有心得,真是年轻有为,跨界全才啊!期待今晚的交流。”
王博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微笑道:“刘老师,闲人老师,过誉了。我确实是爱好者,今晚主要是来学习,顺便分享一点不成熟的读书感想,班门弄斧,还请两位老师多多指教。”
态度谦和,姿态放低。
但台下熟知王博风格的老粉们,已经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来了来了,博哥经典的‘略懂’前奏,又要有人被‘不成熟的感想’震撼了!”
林婉掌控着流程:“好,那么我们闲话少叙,直接进入今晚的第一个议题。我们常说‘以史为鉴’,那么该如何看待一个历史时期的功过是非?”
“是更应该关注其鼎盛时的辉煌,还是反思其衰落时的教训?或者说,是否存在某种被长期掩盖或误解的历史真相,等待我们去重新发现?首先,想请刘研究员从您专业的角度谈谈。”
刘研究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学院派的笃定:“历史评价,首要在于客观、全面。以清朝为例,这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也是奠定现代中国疆域基础的关键时期。”
“康雍乾三代,国力强盛,社会稳定,经济文化繁荣,史称‘康乾盛世’。其治理体系,集历代之大成,制度严密,有效地维系了一个多民族大帝国的运转。虽有后期之弊,但总体而言,其历史贡献不容抹杀。我们看待历史,要避免以偏概全,更要警惕用后世的观念简单否定前人的努力。”
他的发言四平八稳,符合主流学术表述,但重点明显放在了清朝的“贡献”和“盛世”上。
盛世闲人立刻接上,语调更加生动:“刘研究员说得太对了!我写书的时候,就常常被清朝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吸引。咱们就说康熙爷,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文治武功,那是真正的雄主!还有乾隆爷,‘十全武功’,下江南,修《四库全书》,虽然也有删改,那时候万国来朝,咱们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那是响当当的!”
“有时候看一些网络言论,动不动就‘满清误国’,我觉得这太片面,也太情绪化了。咱们得看到历史的复杂性,看到那些闪光点。”
他看似无意地补充道:“当然,每个朝代都有兴衰。就像商纣王,后世都说他暴虐,但说不定也有他的难处和被抹黑的地方?不过比起清朝实实在在的疆域和制度遗产,有些朝代的评价,可能更需要我们拨开迷雾。”
这话隐隐将清朝的“实绩”与其他朝代可能存在的“迷雾”做了对比,抬清抑商的意图隐约浮现。
台下有些历史系的学生微微皱眉,觉得这对比有些牵强和导向性,但大部分观众还在消化。
压力给到了王博,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王博不慌不忙,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盛世闲人,笑容温和:“闲人老师提到‘拨开迷雾’,这个词用得好。历史长河,迷雾重重。就像您刚才举例的商纣王,帝辛。”
他直接点出了那个被符号化的名字。
“后世史书,尤其是周朝及其后世编纂的史书,给我们描绘了一个沉湎酒色、残害忠良、发明炮烙酷刑、建造酒池肉林的暴君形象,帝辛几乎成了‘无道昏君’的代名词。”
王博语速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但如果我们稍微跳出周人定下的叙事框架,去看一些细节,会发现很多矛盾之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关于荒淫。史载帝辛‘好酒淫乐,嬖于妇人’。听起来很糟糕。但同样是相对可靠的记载,帝辛一生只有两个儿子:微子启和武庚。而带领周人崛起、被孔子誉为‘三代之英’的文王姬昌,据传有上百个儿子。单从子嗣数量看,谁更像勤政,谁更像广纳后宫?”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和低笑。
这个角度清奇而具体,瞬间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
刘研究员眉头微蹙,盛世闲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博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关于‘酒池肉林’,这被描绘成极端奢靡的象征。但现代考古和文献交叉印证,在商代,‘池’可能是用于祭祀典礼的礼仪性水域,‘酒’和‘肉’是祭祀的重要祭品。”
“酒池肉林是一场盛大国家祭祀的场景,被胜利者周人污名化为君王的个人享乐,这就好比把墨脱水电站这样的工程说成是个人谋利行为。”
这个类比通俗易懂,又极具颠覆性,台下已经有人开始点头思索。
第152章 知识付费现场教学
“第三,”王博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关于‘暴虐’和‘不敬鬼神’。商朝盛行鬼神祭祀,其中包含大量残酷的人祭、人殉。而根据甲骨文和部分较原始的史料推断,帝辛在位后期,可能大幅度削减甚至废除了活人祭祀!他更注重人力,发展生产。”
“这在当时祭祀集团和旧贵族看来,无疑是‘变乱旧章’、‘不敬祖先’的滔天大罪!也是他失去这部分重要支持力量的原因之一。”
王博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所以,从这些碎片信息拼凑,帝辛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君主,他刚愎自用,征伐过度,树敌众多,但他很可能是一个试图改革旧俗、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悲剧性人物。”
“他失败后,周人为了证明自身取代商朝的合法性,必须将他塑造为一个‘天命所弃’的暴君典型。于是,真实的改革举措被歪曲为荒淫无道,可能的政见不合被放大为残害忠良。”
体育馆内一片安静,只有王博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
几千听众,包括许多历史系师生,都被这番有理有据、角度新颖的论述吸引了。
这完全不同于教科书上的简单定论,也不同于网络上非黑即白的情绪化争论。
王博看向有些怔住的盛世闲人,又扫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刘研究员,最后目光投向台下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
“帝辛,子姓,名受,谥号‘纣’。‘纣’这个字,本身就是周人给他的恶谥。在他之前,人王自称‘余一人’,地位至高,沟通天地神人。而在他之后,周王自称‘天子’,需要‘以德配天’,受礼法约束。”
“从‘人皇’到‘天子’,不仅是称谓的变化,更是权力合法性来源的根本性转变。帝辛,很可能是最后一位试图以纯粹‘人’的权威进行统治、并挑战旧有神权秩序的君主。他的失败和污名化,标志着一种统治范式的终结。”
王博微微一笑,语气回归轻松:“当然,这都是我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读了些杂书后的一点猜想。历史真相究竟如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
“但我想,保持开放的头脑,多问几个为什么,不盲从既定的叙事,这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尊重。至于清朝的贡献,”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接回最初的话题:“刘研究员和闲人老师已经讲得很充分了。疆域、制度,确实有值得总结之处。任何朝代都有其历史坐标和复杂面向。就像评价帝辛,不能只看周人写的史书;评价清朝,或许也不能只看《清实录》和‘盛世’颂歌。关键是我们今天回望历史,从中汲取的,应该是智慧和警醒,而非简单的崇拜或否定。”
话音落下,几秒钟的沉寂。
然后,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从一开始的零落到汇聚成席卷全场的雷鸣!
年轻的学生们用力鼓掌,眼神兴奋。
不少老师也在点头,露出深思的神色。
王博这番发言,没有直接否定清朝的成就,却通过对帝辛案例的剖析,巧妙地解构了单一、僵化的历史评价体系,强调了质疑精神和多角度思考的重要性。
既回应了之前两位嘉宾隐含的“清朝优越论”,又展现了自己扎实的阅读功底和独特的思辨能力,更在数千母校师生面前,完成了一次精彩绝伦的“文化亮相”。
刘研究员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显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泛泛之辈,准备开口进行学术层面的讨论或反驳。
“盛世闲人”的笑容则变得有些勉强,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盛世故事”和隐含的对比,在王博这番逻辑严密、信息量不小的“闲谈”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取巧。
在王博抛出的这颗“深水炸弹”后,正式进入了高潮。
台下,苏筱筱抱着手臂站在侧幕,看着台上从容应对、光芒四射的王博,嘴角勾起一抹自豪又骄傲的弧度。
这家伙,果然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历史座谈会?
照样给你唱成“个人专场”。
主持人林婉适时介入,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满意的光:“太精彩了!王博老师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看待历史的新窗户!感谢三位的分享!那么接下来,我们进入更深入的讨论环节……”
体育馆内的气氛,悄然变了味道。
最初的明星见面会般的喧腾,沉淀为一种专注而亢奋的期待。
几千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引爆更多惊喜的魔术师。
刘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
他毕竟是专业研究者,短暂的惊讶后,迅速找回了节奏。
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学术权威特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击意图:“王博老师思路清奇,角度新颖。”
他刻意加重了“思路清奇”四个字:“对于商纣王,或者说帝辛的再评价,学术界确实存在一些讨论,不乏有学者尝试从社会变革、权力斗争角度进行解读。但是,”
刘研究员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历史研究,尤其是先秦史研究,首要原则是‘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甲骨卜辞、金文、考古遗址固然能提供信息,但关于帝辛的具体作为,尤其是那些所谓‘改革举措’,传世文献记载寥寥,且大多经过周人及后世儒家反复过滤。过度解读碎片信息,甚至进行‘合理化猜想’,恐怕有陷入历史虚无主义的风险。”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台下:“我们肯定质疑精神,但更要尊重史料的有限性和学术研究的严谨范式。不能为了颠覆而颠覆,为了标新立异而构建空中楼阁。这恐怕……不是一个严肃历史爱好者应有的态度。”
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既承认了王博观点的新颖,又用“历史虚无主义”、“空中楼阁”、“不严肃”等大帽子隐隐扣了下来,试图将王博重新划归到“业余的、不靠谱的猜想者”范畴。
旁边的盛世闲人立刻找到了台阶,笑容重新变得自如,甚至带上了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宽容:“刘研究员说得在理啊!历史嘛,还是得讲证据链。故事可以讲得生动,但根基要牢。”
“就像我们评价清朝,那可是有《清实录》、《东华录》、满文老档、浩如烟海的奏折朱批作为支撑的,每一件大事都有迹可循。”
“康乾盛世是不是盛世?那是当时外国使臣的游记、国内的经济数据、人口增长、疆域版图明摆着的!这叫实打实的功绩,不是靠‘猜想’就能否定得了的。”
他又转向王博,语气更加恳切:“王博老师年轻,有想法,这是好事。但历史评价,尤其涉及对一个朝代整体的定性,更需要宏观的、系统的把握。不能因为对某个遥远时代的某个帝王有些……嗯,同情之理解,就轻易动摇了对更近的、史料更完备的朝代的客观判断。这容易误导年轻学生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强调“学术严谨”压人,一个用“史料完备”和“宏观把握”自抬身价,顺便还给王博扣了顶“可能误导学生”的帽子。
台下不少学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两位嘉宾有点倚老卖老,仗着身份打压人。
但也有些被“严谨”、“史料”等词汇镇住的学生,开始觉得王博的观点或许真的只是“有趣的猜想”。
压力再次给到王博。
苏筱筱在侧幕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低声道:“开始了,学术霸凌加道德绑架。王博,看你的了。”
林婉也略有担忧地看向王博。
只见王博不疾不徐,甚至拿起水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对方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只是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放下杯子,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澈的锐利。
“刘老师说‘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这话我完全赞同。”王博开口,先肯定对方原则,让所有人都一愣,“所以,我们不妨就看看现有的‘材料’。”
他看向刘研究员:“刘老师是清史专家,那想必对《清实录》的修订过程了如指掌。康熙朝实录修了多少次?雍正朝对前朝实录动了哪些手脚?乾隆朝编纂《四库全书》时,销毁、篡改了多少不利于清朝的书籍?这些,算不算‘材料’被系统性过滤和加工?”
刘研究员脸色微微一变,这些是清史学界公认的史实,但通常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此直白地挑明,尤其强调其“过滤”性质。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历代修史的常态,但王博没给他机会。
“至于盛世闲人提到的‘实打实的功绩’……”王博转向作家,笑容加深,“我们当然要承认清朝在疆域整合上的贡献。但是,评价一个时代,是不是只看它最大的‘成就’,而对其他方面选择性失明?”
第153章 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王博语速平稳:“康乾时期人口增长,得益于番薯、玉米的引入和摊丁入亩等政策,这是事实。但同时期,文字狱达到顶峰,思想禁锢空前严酷,这也是事实。”
“‘盛世’之下,江南奏销案、哭庙案,士绅百姓动辄得咎,这同样是事实。葛尔丹被平定,西南改土归流,巩固了疆域,但过程中也不乏残酷镇压和民族矛盾,这依然是事实。”
王博每说一个“事实”,就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这些‘事实’全部摆出来,才叫‘宏观的、系统的把握’,不是吗?只谈疆域扩大,不谈思想窒息;只谈人口增长,不谈民生在某些时期、某些地区的极端困苦;只谈‘万国来朝’的虚荣,不谈闭关锁国、错失工业革命机遇的深远遗患……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以偏概全’,甚至‘历史选择主义’?”
盛世闲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没想到王博对清史细节也如此熟悉,反驳的角度如此犀利,直接戳破了他“盛世故事”的片面性。
他想反驳,一时却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
王博没停,他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学术探讨,但言辞却越来越锋芒毕露:“至于说史料完备就等于历史真实……呵呵。”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如果我们完全相信官方修订的‘完备史料’,那秦始皇就只剩下暴虐,隋炀帝就只有荒淫,明朝皇帝全是奇葩……历史的复杂性、人物的多面性在哪里?官方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的宣言书、辩护状。清朝的史料再‘完备’,它首先也是清朝统治者希望后人看到的模样。这一点,刘老师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刘研究员脸色有些发青,王博这是直接把历史研究的底层困境和清朝史料的“政治正确性”摊开来说了,让他这个清史专家如坐针毡。
“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王博环视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什么我们对帝辛的‘暴虐’深信不疑,因为周人及其后裔掌握了两千多年的书写权。为什么我们对清朝的某些‘盛世’描绘欣然接受,因为清朝自己留下了最系统、最‘完备’的官方记录,并且影响了我们近代以来的历史叙事框架。”
他目光扫过面色不豫的两位嘉宾,最终落在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上,语气变得诚恳而有力。
“我不是要全盘否定清朝,也不是要为帝辛翻案定论。我只是想说,面对历史,我们应该有一种健康的怀疑精神。对胜利者书写的‘定论’保持警惕,对被污名化的失败者抱有一份‘了解之同情’。”
“当我们谈论‘康乾盛世’时,能不能也记得同时期被流放宁古塔的文人,被残酷镇压的起义民众?当我们鄙视‘商纣王’时,能不能也想一想,那个试图废除活人祭、可能因此触动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君王,是否也有其超越时代的悲壮?”
“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王博最后总结,话语掷地有声,“但事实便是如此,她常常被权力和话语权精心妆点。我们学习历史,不是为了背诵谁的功绩表,也不是为了重复谁的罪状书。”
“而是为了培养一种能力——一种穿透层层妆饰,试图触摸真实脉络的能力;一种在复杂甚至矛盾的证据面前,保持独立思考、审慎判断的能力。这,或许才是‘以史为鉴’的真正意义。”
“至于会不会‘误导学生’……”王博忽然笑了笑,看向盛世闲人,眼神清澈而坦荡,“我认为,鼓励他们质疑、思考、对比不同的材料,自己得出结论,远比只给他们一个看似完美无缺、实则经过精心筛选的‘标准答案’,要负责任得多。毕竟,未来是他们的,他们需要的是思辨的武器,而不是思想的枷锁。”
轰——!
掌声再次如同海啸般爆发!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充满激情!
学生们用力鼓掌,许多人甚至站了起来,脸色激动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