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电视台,夜风微凉。
星城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流穿行。
王博坐上节目组安排的车,前往机场。
飞机上,他又睡着了。
空姐过来想搭讪,他都没醒。
凌晨一点,飞机降落在机场。
王博拖着行李箱走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罗军。
罗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比上次更乱了,胡子拉碴,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王老师!”他快步迎上来,接过王博的行李箱,“辛苦了辛苦了!一路顺利吧?”
“顺利。”王博点头,“罗导,您怎么亲自来了?”
“必须亲自来!”罗军笑道,“您可是我的男主角,不亲自来接,我心里不踏实。”
两人上了车,车子驶入夜色。
罗军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剧组的情况——场地已经租好了,演员都到位了,设备也调试好了,就等王博来了开机。
王博听着,偶尔点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座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个城乡结合部。
破旧的街道,斑驳的楼房,路边还有几家亮着灯的商店和烧烤摊。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到了。”罗军熄火,转头看向王博,“王老师,剧组就租在这栋楼里,条件简陋,您别介意。”
王博下车,看着眼前这栋五层楼的老房子。
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阳台上晾着各种衣服,有居民的,也有剧组道具的。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能听到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不错。”王博笑道。
罗军笑了:“委屈一阵子。”
两人上楼,罗军把王博领到一间收拾好的房间门口。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桌上放着一盆绿植,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多肉。
“王老师,您先休息。”罗军说,“明天上午十点开机,咱们先拍几场简单的戏,让您适应一下。”
王博点头:“好,罗导也早点休息。”
罗军走后,王博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想起那个剧本,想起那个哥哥,想起那些画面。
很快,他就不是王博了。
他是那个哥哥。
凌晨三点,王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十五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凌乱。
王博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罗军。
他脸色很难看,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罗导?”王博愣了一下,“怎么了?”
罗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王博把他让进房间,倒了杯水递给他:“先喝口水,慢慢说。”
罗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博,声音沙哑:“王老师,出事了。”
“什么事?”
罗军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递给王博:“剧本……得改。”
王博接过文件,翻开。
是剧本的新版。
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他抬起头,看向罗军。
罗军苦笑:“审核没过。”
王博沉默了几秒,继续往下看。
原来的剧本里,三个凶手的年龄是十三四岁,因为未成年,判不了刑,哥哥在绝望中选择了复仇,最后死在警察枪下。
而新版的剧本里——
三个凶手的年龄,变成了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王博看着罗军,“也就是说……”
“对。”罗军的声音沙哑,“过了十四岁,就得负刑事责任了。按照新剧本的设定,他们应该被判刑,应该被送进少管所,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可是……可是这样,哥哥的复仇,就成了……”
他没有说完,但王博明白了。
如果凶手应该受到法律惩罚,那哥哥的复仇,就失去了“正当性”。
王博看着那份新剧本,沉默了很久。
“必须改吗?”他问。
罗军抬起头,眼眶通红:“原来那个设定,别说拍出来后过不了审,剧本审核阶段都过不了。他们说,这种题材太敏感,不能让观众觉得法律保护了坏人。必须让观众看到,坏人受到了惩罚。”
“可是那个哥哥……”王博顿了顿,“他的复仇,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罗军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原来的剧本,我想表达的,不是鼓励复仇,而是……而是那种绝望。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那种看着凶手逍遥法外,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用力攥紧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可是现在……现在他们受到了惩罚,哥哥的复仇,就成了……就成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归于寂静。
过了很久,王博才开口:“罗导,您想怎么改?”
罗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丝……期待。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准备了三年,就为了讲那个故事。可是现在……”
王博看着那份新剧本,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个哥哥在汽修厂里满手机油,攒钱想送妹妹上高中。
那个妹妹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那个夜晚,妹妹没有回家。
那个废弃的厂房里,妹妹冰冷的身体。
那个派出所里,哥哥一言不发地坐了一夜。
还有最后,枪响之后,哥哥倒在地上,看着手机里妹妹的笑脸,直到咽气。
“如果凶手应该受到惩罚,”王博缓缓开口,“那哥哥的复仇,就不是复仇。”
罗军看着他。
“那是执行正义。”王博说,“是在法律惩罚之前,他自己去执行了。”
罗军愣了一下。
王博继续说:“原来的剧本,哥哥是绝望的,因为他知道法律惩罚不了那些人。所以他选择了自己动手。新剧本里,那些人应该受到惩罚,但他不知道,以为对方只要是未成年,就不用负刑事责任。”
罗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样,他的复仇,就不是‘多余’的。”王博说,“是他以为法律惩罚不了他们,所以自己动手。”
罗军用力点头。
“三年了,”他说,“我一直想讲那个故事。现在,我终于可以讲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王博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罗军的大嗓门:“那个灯架放左边!对对对!馒头呢?今天的馒头谁去买?”
王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三秒,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从窗户外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空地上,剧组已经忙开了。
几个工作人员在架设灯光设备,有人在地上铺轨道,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
角落里支起了两张折叠桌,上面摆着豆浆油条和馒头,一个穿着戏服的大爷正端着碗蹲在路边吃,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这画面,和王博平时待的那些光鲜亮丽的舞台后台,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化妆间,没有休息室,没有助理端着咖啡候着。
所有人就挤在这破旧的居民楼里,干着最原始的活儿。
王博换好衣服下楼,罗军一看到他就快步迎上来:“王老师!起这么早?不是说九点开拍吗?这才七点!”
“被吵醒了。”王博看了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大家几点开始的?”
罗军有些不好意思:“六点就来了,场地是借的,得赶在居民出门前把设备架好。吵到您了吧?”
“没事。”王博摆摆手,“有吃的吗?”
“有有有!”罗军连忙把他领到折叠桌边,“豆浆油条,还有馒头咸菜,条件简陋,您将就一下。”
王博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上咸菜,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凉,咸菜倒是够味。
他蹲在路边,和那个穿戏服的大爷并排,一起啃馒头。
大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蹲着和自己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