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定格在那面冻僵的旗帜上。红色的旗面被冰雪包裹,硬如铁板,却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旗面上绣着斗大的“唐“字,一笔一划,坚如磐石。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武判官的马队消失在风雪尽头。岑参站在原地,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条通往长安的路,久久没有动。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画面渐暗。马蹄印在雪地上延伸,又被新雪渐渐掩埋。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一行字浮现:
“仅仅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
画外音是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带着西域特有的沙哑与空旷。
“高仙芝和封常清双双被处死,安西和北庭的精兵强将大部分被调回中原平叛,只留下不足万人留守孤城。“
画面中,一支长长的军队正在向东行进。铠甲明亮,旌旗招展,士兵们兴奋地议论着“回长安““平叛贼“,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渐渐缩小的城郭。
“公元757年,岑参追随唐肃宗回到长安,却发现长安已不是曾经的长安,大唐也不是当年的大唐。“
镜头切换。长安城依旧繁华,但街道上多了许多神色匆匆的官员,宫墙的阴影似乎比记忆中更深了几分。
岑参站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神情恍惚,仿佛一个穿越时空的异乡人。
最后一句画外音落下,画面定格在岑参送别武判官的那个瞬间——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画外音继续:“至于西域,即将成为吐蕃的天下。”
“青藏高原崛起的吐蕃政权,由其脆弱的高原环境、独特的政治结构以及对财富与安全的渴望,驱动起一场属于他们自身政权的生存与发展之战,这也是吐蕃王室用以解决内部政治矛盾、巩固自身统治的重要手段,得到唐朝现金的技术和劳动力,对于一个政权是一种必然。
丝绸之路的富庶,需要他们向北,向东,故而与唐帝国产生激烈碰撞。
安史之乱,大唐的衰相已显,这是吐蕃的机会。”
画面再次切换。
布达拉宫,吐蕃的赞普坐在主位之前,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地图上的红色标注正在一块块消失——河西走廊被抹去,焉耆、疏勒相继变暗,北庭被抹去。
最后只剩龟兹和西州两个孤点,在广袤的西域地图上如同两颗微弱的心脏,仍在固执地跳动。
“那场几年前的白茫茫大雪,仿佛是上天为西域准备的葬礼。“
字幕再度浮现,却已经是公元790年,唐贞元六年。
西域,安西都护府,龟兹城。
距长安,约七千余里。
银幕渐黑。
……
礼堂内寂静无声。
所有的观众都被这个开场牢牢钉在了座位上。
张一谋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不自觉地叩击着座椅扶手,这个开篇的构图,出乎了他的预料。一个画外人,一首课本学习的诗歌,拉进了观众和所有人的距离。
但最让张一谋震惊的,是构图。
那宏大的美学设计和构图,由镜头从天际线俯冲而下,逐渐划过大好河山的构图,再到这些地点由近拉远,变成一张地图的设计,让张一谋惊为天人。
故事背景,大好河山,人物距离,通通被拉近。
似乎把人拉回了那个时空。
他身旁的陈凯歌鼻梁上的眼镜反着银幕的光,看不清表情,但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首诗,点燃了他。
让他都忍不住随之吟唱。
他都有些想要继续去拍摄古装历史大片了,拍这东西竟然还能念诗……陈凯哥激动了!
“这开场……绝了!“
徐克在另一侧低声说,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却一脉相承,这个开篇,直接把‘孤忠’两个字都点名了,只是这样,未来的电影内容,真的好看吗?难不成还要用情绪,拉着人感动?”
徐克有些不理解,他明白了为什么预告片不放这个内容,但却不知道告知了观众背景之后,曹忠这部戏,还能怎么拍?怎么撑的起时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银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一个全新的场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画面吸引住了。
……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锈红色。
风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数十具尸体散布在戈壁滩上,唐军与突厥人的装束混杂在一起。
折断的旗帜半埋在沙中,绣着的字样被风沙磨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乌鸦在低空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又在人靠近时惊飞。
这片战场上唯一的活物,是一个从沙土中冒出来的身影。
黄博饰演的卢十四从一丛枯死的骆驼刺后面钻出来,脸上糊着泥和沙,唯有一双眼睛精亮。
他蹲在地上,像个觅食的老鼠,警惕地左右张望了半晌,确认没有活人了,这才蹑手蹑脚地开始“工作“。
“依旧是辽阔的宏大感。”张一谋眯着眼睛,“曹忠没有别的招数了吗?总是这么拍,未来怎么拍长?”
此前拍摄古装大片的时候,他就觉得困难,不在剧情里面添一些狗屁倒灶,家长里短的事情,时长就凑不齐。所以《黄金甲》,他直接改编了《雷雨》。
镜头给到了一处特写,
卢十四的左手伸向一具唐军士兵的尸体,指尖颤抖着探到对方腰间,解开干粮袋的系绳。
“啪嗒。“
一块馕掉出来,砸在地上,蹦起一小撮尘土。
卢十四眼睛一亮,抓起馕就往怀里塞。
接着是酒囊。
一个突厥装束的尸首腰间挂着一只皮囊,卢十四拔开塞子嗅了嗅,皱了下眉——不是酒,是马奶子。
但他还是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皮囊也塞进了怀里。
发财了,发财了。
卢十四越搜越起劲。铜钱、碎银、一把弯刀、半截蜡烛,甚至还有个火镰。
他身上的布袋子很快鼓了起来,但他还不满足,一具一具地翻,一具一具地搜。
直到他翻到一具穿着明光铠的尸首。
镜头缓缓推进。那尸首的面容被血污覆盖,看不清年纪,但从铠甲的形制来看,是个军官。
卢十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革带。
革带扣得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用力一抽——革带连着七八个袋子一起被他扯了出来。
袋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卢十四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袋口扎得很紧,他咬开绳结,往里一看,
竟是铜钱。
满满一袋铜钱。
他又打开第二个袋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整整三十个袋子,装的全是铜钱。
他拿起一枚凑到眼前,借着残阳的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大唐建中“。
卢十四呆滞了一瞬,而后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哆嗦着把一枚铜钱塞进嘴里咬了一下,硌得牙生疼,却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发财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人,“都、都、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发财了……“
他双手抱住一袋铜钱,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又傻笑了几声,
接着突然警觉地一缩脖子,左顾右盼,确认无人,这才继续把一袋袋铜钱往自己身上挂。
“发财了!这辈子,买地、讨老婆、喝酒吃肉……“
他一边挂一边念叨,声音压抑不住地微微发颤,“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镜头给到黄博的脸部特写。
他把铜钱袋挂在脖子上、肩上、腰间,整个人被压得微微佝偻,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可怖。
“蹭……”
一阵风声,划破了影厅。
就在此时,一柄陌刀,横在了他的颈侧。
刀身上沾着未干的血,冷冽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卢十四的笑容瞬间凝固。
“动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脑袋落地。“
卢十四浑身僵住,手指松开,一袋铜钱从他怀里滑落,砰地砸在沙地上。
镜头缓缓上移。
唐国强饰演的郭元正站在卢十四身后,面庞被血污与沙尘覆盖,看不清完整的表情。
他身上穿着残破的明光铠,右肩的甲片少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浸透血的布衫。
但他的手臂极其稳定,握着陌刀的右手纹丝不动,刀锋贴在卢十四的颈侧,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军、军爷……“卢十四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我就是个逃难的……“
“逃难?“郭元正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搜尸搜得这么利索,逃难逃了很多年吧,胆子很大。“
卢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尸体,那些他刚刚搜过的尸体。
“军爷,你看我这身打扮……我、我就是个老百姓……“
“老百姓?“
郭元正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卢十四腰间的革带上。那是他刚刚从那个明光铠军官身上解下来的。
“你腰上那条带子,“郭元正说,“是我小队的队长。他叫赵德真,陇西人,今年四十二岁。“
卢十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革带,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