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十四的身体在被一寸一寸往外拔。
流沙在他腰间发出沉闷的、像是咀嚼的声响,沙子像无数只手一样想要把他拽回去。
郭元正的喉咙里发出低沉如兽的闷哼,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颤抖。
然后,
噗。
卢十四的腿从沙中拔了出来。那股巨大的吸力在一瞬间消失,三个人同时向后方翻滚出去,摔在硬实的戈壁上。
卢十四趴在沙地上剧烈喘息,浑身沾满沙粒,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铜钱袋的系绳,指节发白。
四个人都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风沙从他们身上掠过,把流沙区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平。
只有骆驼,跑了。
很久,没有人说话。
卢十四忽然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郭元正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黄博此刻的表演极其克制,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颤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郭元正的脸,看着那道额上的伤疤,看着那双刚刚把从流沙里拽出来的眼睛,
“疯子。“
他的声音嘶哑。
“你就是个疯子!“
他猛地挥出一拳,那一拳带着怨恨、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郭元正的脸上。
郭元正没有躲。
他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但目光依然平静。
“我今日若死在这沙窝子里,谁会管我?!我的命,还不如这些完全花不了的铜钱?!“
卢十四揪着他的衣领嘶吼,声音像被沙子磨过的铁片。
“就这几袋子铜钱——吐蕃人几万人马、十几万人马!这点粮秣顶什么用?!顶什么用?!”
“说话!”
“给某说话!”
“三十多年了!谁还记得你?!谁还记得我?!谁还记得西域的汉人——!河西陷了!北庭陷了!各处都陷了!你们算什么?孤军?不,你们不是戍边,你们是蠢货,还送钱,送的是哪门子钱?你们除了守着这万里黄沙!还有什么意义?”
“你杀了我吧,我不送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他每说一句就挥一拳,拳头砸在郭元正的肩上、胸口、胳膊上。
郭元正一动不动地承受着,直到卢十四的拳头终于软下来,变成无力的推搡。
卢十四喘着粗气,松开郭元正的衣领,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然后,郭元正动了,他开始狂揍卢十四,把卢十四打的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然后,他也坐在了卢十四身旁。
两个几乎打生打死的人,此刻相坐而笑。
“到底……”卢十四吐出血沫,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到底……有什么用?”
风沙从两人之间穿过。
戈壁滩上一片死寂。
郭元正慢慢坐起来。
他的嘴角破了,脸颊肿起一块,但那双眼,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依然亮着。
“有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般,扎在大地上。
“哪怕只能多换一车粮——就能让一个兄弟吃饱了再战!”
“哪怕只能多换一把刀——就能多杀一个敌人!”
“哪怕只能多换一支箭——只要射出去,就能让那些胡虏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白皑皑的天山雪峰。
“——这儿,是我大唐!”
空镜。镜头从两人身上缓缓抽离,掠过流沙区的边缘,掠过戈壁滩上零星的骆驼刺,掠过远处峥嵘的雅丹地貌,最终定格在天山雪峰上。
雪峰矗立在碧蓝的天幕下,万古不移。
风声烈烈。
卢十四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雪峰。
他的侧脸在特写中布满沙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黄玄在远处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元瑛坐在沙地上,低头包扎自己手掌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镜头被摁在郭元正的脸上,他的眼神,透过银幕,直直的插入了所有人的心脏!
……
礼堂中,宁浩的身体微微前倾。
“库布里克凝视!不,这不是库布里克凝视……”
宁浩整个人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似乎要找个解释,但是一时间无法解释。
库布里克凝视是一种标志性的电影技法,角色头部微低,眼睛向上直视镜头,普遍用来表达角色的愤怒、疯狂或精神错乱,营造不安的氛围。
如果再搭配上一个微笑,会显得得意洋洋、计谋得逞或感觉非常聪明。甚至包括着一种戏谑和癫狂的愉悦感,而不仅仅是纯粹的邪恶。
但郭元正的这个凝视,截然不同,
甚至和此前在他的瞳孔当中去切换那些回忆,也不一样,而是不闪不避,直视前方,目光充斥着明亮,坚毅,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反而,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叩问!
“这什么艺术手法不是。”邢娜娜道,“曹导知道我们所有观众都会产生疑问,对于这种人,对于这种使命,可能有不认同感,所以这个情节,本身就是对于观众可能看不下去之后的一次情绪的激烈爆发。
这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种凝视手段。
我们只能说,曹导在电影的过程中,似乎看到了观众可能会质疑什么,而后他直接让郭元正,打碎了银幕,他的瞳孔,他的眼神,是对着戏中人说的,也是对着我们所有观众说的。
曹导,在借助银幕问所有人。”
宁浩体会到了邢娜娜的话,叹服的摇摇头。除了说一句牛逼,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此前的所有库布里克凝视,是站在角色的角度上,感到自我良好,是对观众的碾压。
曹忠不一样,把把这种技法和历史结合起来,形成了一次跨越千百年的叩问。
郭凡也彻底愣住了。
他感受到了这个镜头的内涵,第四面墙被打破,曹忠又通过郭元正,给观众的内心,植入了一面新墙,这个墙,终有一天,子弹会精准打中眉心。
你是不是觉得没意义?
真的……没有意义吗?
这是一种来自于更高维度,或者更客观视角上的审视。
他没有给出答案。
甚至不屑于给出答案。
而是给了所有观众,一把刀。
“是不是觉得我没意义,来,把我的心,剖开看!”
郭凡坐在后排,但电影行当里好歹说已经混了几年,他比谁都清楚这段戏的分量。
流沙戏的每一帧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特写,无论是黄博充血的眼眶、唐国强青筋暴起的脖颈、童丽雅无声坠绳的决绝,每一个画面都精准地砸在情绪的节拍上。
“这个流沙……”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许根本不是沙。是遗忘。郭元正从遗忘里把人拽出来,再用一句'这儿是我大唐'把魂钉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了座椅扶手。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同行正低声议论着什么,郭凡没有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银幕上,都在那个远眺雪峰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属于一个叫卢十四的人。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
……
“绝了!”
“拍案叫绝!”
诸多观众也被这句话,震撼的满脸凝重,有些人之前是怀疑的,但这一刻,他们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就是想要抽死自己。
为什么要送?
一个答案就够了,这儿,是我大唐!
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知道,彼时彼刻,大唐代表着什么。
那个维度上,一个中国,一个大蕃。
又是空镜。
接连三个空镜,划过戈壁,席卷长空,郭元正伫立在那,是一个在所有人心头,难以磨灭而去的一个……黑点。
他穿过了银幕,钉在了所有人心中。
那个借卢十四之口问出的问题,曹忠没有给出答案,郭元正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了。
刻所有人都知道,曹忠已经给了。
张卫平捂住口鼻,他觉得自己被打了一个耳光。
他很讨厌,但不得不承认,他也受到了一点点的触动。
而且这个耳光,是真他妈的响!
第380章 去国万里,不知归期
再次出现在镜头前的郭元正,在路上。
流沙之后的路,沉默了许多。
卢十四不再像之前那样絮絮叨叨。
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郭元正,然后又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