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抱上了曙光厂的大腿。
想到这里,周航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曙光厂还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林默。那个年轻人跟他谈外汇留存,谈产能扩建,谈创汇目标,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能成事。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
刚刚的一瞬间,他确实想到了林默,想到了林默曾经说过的话,说在市里新开一个曙光厂的新账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搭在拨号盘上,犹豫了。
如果他打这个电话,林默大概率会答应。
以曙光厂现在的体量,500万美元的指标,林默一个人就能帮他完成,但是他不想打,不是拉不下面子,而是他不愿意让和林默的关系变得那么功利。
他是真的欣赏林默,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能力,眼光和魄力。
如果有一天别人说他周航就是靠林默才上来的,他不会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但他不想让林默觉得,他周航交这个朋友,是为了利用他。
半响,周航把听筒放回去。
500万美元,干就完了。他周航从银行小职员爬到今天,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季度500万,就算没有曙光厂,他也能想办法完成。
怕什么?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周航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喂?周行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爽朗而亲切,“周行长,新年好啊!我是林默。”
周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林厂长?”
周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惊喜,刚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新年好新年好!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业顺利,曙光厂再创辉煌!”
林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行长,你这吉祥话说得比我还顺嘴,陶主任说你回来了,咱们一起吃个饭,聚一聚。”
周航连连点头:“有空有空!地方我安排,到时候让司机去接你,正好我也想见你,有些日子没聊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林默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对了周行长,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曙光厂的新账户开到你那边去嘛,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我让手底下的人去市局办理。”
“另外,我们刚到了一笔新的外汇,750万美元,就放在市行的新账户上,算是给你添个开门红。”
周航拿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750万美元。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
“750万美元。”林默的语气轻描淡写:“巴比伦客户的特种化肥订单,初一那天来的,加价百分之五十,一百吨,钱已经到账了,我一直记着你调市里的事,就等着今天呢。”
周航握着听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倒不是因为那750万美元。
虽然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一个季度的指标完成,还超出一小半,但是更多是还是林默的这份心意。
他上班第一天,新单位的新同事冷眼旁观,背后说他是抱大腿上来的。
可林默呢?
这个被他抱大腿的人,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主动把电话打了过来,主动提起了新账户的事,主动把750万美元的大单子送到了他的新岗位上。
750万美元啊。
不是75万,不是7.5万,是750万。
一个季度的指标,林默一个电话就帮他完成了。
并且还超出了一半。
“周行长?还在吗?”林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航回过神来,连忙说:“在,在,林厂长,你一次性放750万美元过来,是不是太多了?”
“曙光厂现在还在区里,区里的账户上总得留一些吧?别为了帮我,把你们自己的周转搞紧张了。”
林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笃定而从容:“周行长,你放心吧,这只是一笔新订单的钱,区里的账户上还有之前的存款,够用了,750万美元,不碍事。”
周航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碍事”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背后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看来曙光厂的底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不知不觉间,林默已经把那个发不出工资的烂摊子,变成了一个能轻松拿出750万美元外汇的庞然大物。
他声音有些发紧:“林厂长,我……谢谢你。”
“谢什么,”林默笑着说,“咱们什么关系?用不着这么客气,晚上一起多喝两杯,好好聊聊。”
周航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说:
“林厂长,我这边收集得到一些特殊的资料,我想你应该用得到。”
听着周航明显压低声音,林默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说:“行,晚上见!”
“晚上见!”
挂断电话,周航转过头,又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些议论。
“不就是抱上了曙光厂的大腿吗?”
周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烟,又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抱大腿又怎么样?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眼光,能在别人还没站起来的时候就看准了。
他周航就有。
再说了,林默这个人,值得他抱。
第102章 郑主任的罪证?
下午三点,林默从办公室出来,径直朝新车间走去。
由于准备充分,年后第一天新车间的设备调试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特种化肥的订单堆在手里,五十吨的还在排队,一百吨的又压了上来,黄为民更是发话,吃住都在车间,恨不得把床铺搬到机器旁边。
林默推开新车间的门,工人们在设备之间穿梭忙碌,有人在接管线,有人在调试仪表。
黄为民站在生产线中段的一台结晶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正跟两个技术员说着什么。
“老黄!”林默走过去,喊了一声。
黄为民抬起头,看到林默,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跑着迎过来:“厂长,您来了!”
“过来看看进度。”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整条生产线,“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投产?”
黄为民挺了挺胸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厂长,基本上已经完工了!管线都接好了,仪表都校准了,今天下午五点再做最后一次联动调试,明天就能全力生产!”
他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据给林默看:“上午我们做了单机试车,结晶器,干燥机,筛分机,每一台都跑了一遍,参数全部正常。”
“下午做了小批量的联调,出了半吨样品,质量检测全部合格,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堆积密度零点九六,比您要求的还高了一点。”
林默接过记录本看了看,数据确实漂亮。
他点了点头,把记录本还给黄为民:“晚上还要调试?”
黄为民毫不犹豫地说:“今天晚上我通宵盯着,把联动调试做完,确保明天一早生产线就能全速运转。”
“厂长您放心,我老黄别的不敢说,这条产线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保证迅速把产能提上来,不耽误订单交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按照现在的设计产能,单日产量差不多能到十吨,一个月就是三百吨,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吨,按五万美元一吨算,光这一条产线,年产值就是……”
“一亿八千万美元。”林默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黄为民被这个数字砸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一亿八千万美元,我的乖乖,我以前在启明厂的时候,一年产值也就几十万人民币,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
林默看着他,没有笑。他的表情认真而沉稳:“老黄,三百吨一个月,不够,还远远不够。”
黄为民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厂长,我明白,这条产线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二期,三期。”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等这批订单忙完了,我就开始规划扩产的事。”
“好,忙归忙,但是注意身体,不要把身体搞垮了。”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新车间。
从新车间出来,林默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半了。
他跟孙德茂交代了几句,让司机开着吉普车,就朝市里驶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林默赶到市里国营饭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家饭店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招牌红烧黄河大鲤鱼,据说是老字号的手艺,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周航已经提前订了包间。
林默推门进去,周航和陶伟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
“哟,又来迟了我。”林默笑着走进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周航旁边坐下来。
陶伟端起茶杯,笑着打趣:“现在咱林厂长是大忙人了,全省标杆的正处级厂长,能抽空出来跟我们吃顿饭,那是给我们面子。”
周航在旁边哈哈大笑,他连忙招呼服务员上热菜,一边给林默倒茶一边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陶主任你还说人家,你不也是大忙人?过个年电话就没停过。”
陶伟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下三人,感慨道:“咱们仨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周航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上次一起吃饭,还是两个多月前,在区里那个小馆子。”
林默笑了:“周行长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
“那能忘吗?”周航端起茶杯,目光有些深远。
“那天吃完饭没多久,我就接到调令了,这两个多月,忙得脚打后脑勺,过年都没好好歇,初一回老丈人家,初二就赶回来了,一堆事儿等着处理。”
周航放下茶杯,看着林默,表情认真了几分:“林厂长,我这才回来,就听说了你立六千万军令状的事,早上电话打的急,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