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全是笑,“来来来,你看看,全厂的人都来了,都是来迎接你的!”
林默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刘师傅站在前排,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老王站在刘师傅旁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一朵菊花。
赵志远站在后面一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人,家属,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掌声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林默双手往下压了压,笑着大声说:“同志们,同志们,好了,好了。”
掌声慢慢小了一些,但还有人忍不住在拍。
林默站在厂门口的石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相信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咱们有订单了!而且还是外汇订单!”
话音落下,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林默声音拔高了几度:“在这里,我作为厂长,正式向大家宣布,我们曙光机械厂,军转民成功!拿下超过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
三十万美元!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三十万美元!我的天!”
“咱们厂这回是真活了!”
“林厂长万岁!”
“曙光厂万岁!”
林默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他没有再抬手压声音,而是任由这股情绪宣泄了一会儿。
人群中,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默的背影,感慨了一句: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前几天,当初林厂长拿出那张图纸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瞎折腾。”
“这才几天?三十万美元的订单就拿到了。”
王建国站在老陈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百美元一个,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咱们那个煤气罐能卖到这个价格。”
“浙江人卖五块钱一个,林厂长卖三百美元……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人家脑子好使呗。”
刘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清华毕业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就知道低头干活,人家抬头看路。”
“这叫什么?这叫眼界!”
老王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眼界!刘师傅说得对!咱们就知道造煤气罐,人家知道把煤气罐卖到国外去。这就是差距!”
赵志远从后面挤上来,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崇拜:
“林厂长不光会卖,在设计上也很厉害,我搞了这么多年无线电,那个遥控模块的预留接口,我想都没想到过。”
“行了行了,你们别拍了。”
王建国摆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之前的不服气。
“不管怎么说,厂子总算有救了。这几个月,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第二天醒来厂子没了现在好了,有订单了,有钱了,心里踏实了。”
老张站在人群后面,手里夹着烟,没鼓掌,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林默。,眼睛里带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赞许。
孙德茂站在林默身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林默等全场安静下来,声音沉稳有力:“同志们,订单拿到了,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是这只是开始。后续还有更多的订单,更大的挑战。”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批订单保质保量地赶出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个人异口同声,声震山谷。
“好!”林默大手一挥,“那就各就各位,继续赶工!”
“我林默在这儿保证,只要大家好好干,工资奖金一分不会少!”
工人们纷纷转身往车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话,整个厂区一下子有了生气。
第14章 暂时不发全工资!
林默看着人群散去,转身对孙德茂说:“老孙,走,去会议室,开个小会。”
孙德茂点了点头,招呼老陈、王建国,老张几个,跟在林默后面往办公楼走。
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墙上的标语没变,桌上的烟灰缸还是那个搪瓷缸子,但坐在里面的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开会,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有光,连坐姿都挺直了不少。
林默坐在主位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打开笔记本,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
“好了,节约时间,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开会。”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今天要说几件事。第一件事产能。”
他把产能两个字说得很重。
“目前我们有一千套的订单,但这远远不够,我要求日产量必须提上去。不是现在的二十个,三十个,而是一百个、两百个,甚至是三百个。”
听到林默的要求,作为车间主任的王建国的嘴张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
一百个?
两百个?
厂里就这些设备,这些人,怎么可能?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默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
王建国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刚下来挂职的毛头小子了。
三个月前,林默是上面派来“镀金”的清华毕业生,图纸画得好,理论水平高,但工人们背地里叫他“书呆子”,说他只会纸上谈兵。
现在,这个书呆子在广州待了不到一周,拿回了三十万美元的订单,把曙光厂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王建国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不吭声。
他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其他人。
老张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王建国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林厂长,我老张说话直,你别见怪。”
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声音不大:“厂子目前的设备和工人,一次性提到两百,三百,应该短时间不具备这个条件。”
“想要做到的话,可能得更换设备,引进新生产线,还得培训新人,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
林默点了点头,看着老张,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老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当了几十年兵,做事踏实,不浮夸,不冒进,是那种能把人从云端拉回地面的人。
“老张说得对。”林默说,“厂子目前的条件,我比谁都清楚,设备老化,技术工人短缺,产能上不去。这些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产能是目前的头等大事。”
“不管用什么办法,日产量必须提上去。老孙,你说说,目前的情况。”
孙德茂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目前返工的产能,每天大概二十五个,两班倒的话,能提到四十个。再往上,设备就跟不上了。”
“四十个。”
林默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够,一千套订单,四十个一天,要接近一个月,再加上后续的订单,时间根本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老王,你是车间主任,你说,如果设备不动,光靠人,极限产能是多少?”
王建国没想到林默会直接点他的名,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极限……六十个左右,再往上,不是人受不了,是机器受不了。”
“那几台老设备,尤其是冲压机和镗床,都是六十年代的老家伙了,连续转个几天就要出毛病。”
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
“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是在设备到位之前,产能不能停。”
“老王,你回去排个班,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能干多少干多少,底线是每天不低于六十个。”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目光从王建国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二件事,发工资。”
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建国坐直了身子,连老张都抬起头,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
林默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工资,这是所有人最敏感的那根弦。
半年没发工资,工人们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账上的钱,大家都清楚。”
林默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不疾不徐,“一笔订单的6000美元已经到了,二笔订单的三成定金9万美元也到了,我们目前账上有96000美元,换算下来,也接近小30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小三十万,如果全部拿来发工资,把去年半年的欠薪补上,再加上这个月的,差不多够。”
“但是我的想法是先发一个月工资,作为大家的生活费。”
“剩下的钱,全部投入厂子,做扩大化生产,我们需要更新设备,需要购买原材料,需要培训新人,这些都需要钱。”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仿佛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