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烟停在嘴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全部砸进去?”他重复了一遍,“林厂长,你的意思是工资只发一个月,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设备,买材料,搞生产?”
“对。”
“一分不留?”
“一分不留!”
孙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刚才那种轻松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思索。
“林厂长,我理解你的想法,扩大再生产,把产能提上去,把市场占下来,这个方向是对的。”
“但是是不是太急了?”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啊。”孙德茂掰着手指头算,“咱们现在有一千套订单,三十万美元,再加上后续的五百套,十五万美元。加起来四十五万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川渝市的军工系统里,都算得上头几号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继续说:“咱们现在这个规模,一年干个一千多套,产值一百多万,工人们的工资能发下来,奖金能发下来,设备慢慢更新,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
“这不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一下子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
“风险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的吧。”
林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老孙,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孙德茂。“你觉得,咱们那个煤气罐,能卖三百美元一个,是什么原因?”
孙德茂想了想,说:“你找对了市场,找对了买家。”
“对,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林默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目前只有咱们在做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的市场竞争。”
孙德茂愣了一下。
“老孙,你想想,咱们这个煤气罐,技术含量很高吗?”
“其实并不是。”林默自顾自摇摇头
“壁厚增加,双面焊接,内部支撑,梯形螺纹接口,这些东西,刘师傅一看就懂,老王一上手就会。”
“其他那些小作坊,给他们一张图纸,他们其实也能造出来。”
“我们的产品门槛并不高,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而已。”
林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之所以现在只有咱们在卖,是因为别人还没反应过来。”
孙德茂的烟又停在嘴边了。
林默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技术,不是质量,而是时间,比别人早一步的时间。”
“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最多不超过一年。等别人反应过来,咱们的价格就得从三百美元掉到三十美元,甚至更低。”
他转过身,看着孙德茂。
“所以,我必须急,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产能拉上去,把市场占下来,把品牌立起来。”
“等别人想进来的时候,发现市场已经被咱们占了,客户已经被咱们锁定了,他们只能喝汤,咱们吃肉。”
“借这个机会,一举给厂子积累足够的资金,为后续的发展做准备。”
孙德茂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厂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是在跟时间赛跑,是在跟那些还没入场的竞争者赛跑?”
“对。”林默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现在只有咱们一家,三百美元一个,客户抢着要,等其他家进来了,三十美元一个,客户还要挑三拣四。”
“你说,咱们是趁着现在能赚三百的时候拼命赚,还是等着以后赚三十?”
孙德茂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窗玻璃都震了一下。
“当然是现在赚三百!”
“那就对了。”
林默笑道:“所以工资只发一个月,剩下的钱全部砸进去,设备要换,生产线要扩,产能要提,能多快就多快,能多猛就多猛。”
孙德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林厂长,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咱们现在是跑在最前面的,所以要把步子迈到最大,让后面的人追不上。”
“对,就是这个理。”
“林厂长,我之前说你年轻,有学历,有理论,现在我还要加一句有胆量,有魄力。”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默。
“行,既然这样,咱们就甩开膀子大步干!你拉订单,我抓生产,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你,我就不信干不过浙江那些小作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林厂长,你说吧,下一步怎么干?我老孙听你的!”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眼睛发亮的老军工,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第一步,下午我去市国防办,汇报工作,争取政策,申请设备。”
“第二步,你回去之后,把全厂的人再动员一遍,告诉他们曙光厂不是要活下来,是要活得好,要活得比谁都好。”
“工资的事,让他们放心,只是晚发几个月,不是不发,等后续订单到了,一分不少全补上。”
“第三步,设备的事,我这边想办法,能申请的就申请,能贷款的就贷款,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攒钱买。”
“总之,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新的冲压机,新的镗床,新的焊机。”
孙德茂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抬起头:“还有呢?”
林默想了想,“还有人才,咱们需要年轻人,需要大量的年轻人。”
“刘师傅,老王他们手艺没得说,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拼,得想办法从技校,中专招一批年轻人进来,让老师傅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孙德茂点了点头:“这个我早就想了,等账上钱宽裕了,我就去跑。”
“还有一件事。”林默看着孙德茂,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老孙,你是厂里的老人,威望高,说话有人听,以后我在外面跑订单,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林厂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走了一样,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你在外面冲锋陷阵,我在家里守好大本营,咱俩配合,天衣无缝。”
林默笑了,伸出手。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第16章 现代化流水线作业!
和孙德茂聊完后,林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在桌前,铺开一沓白纸,拧开钢笔帽。
他盯着面前的白纸,脑子里转着后世的流水线作业模式。
曙光厂目前的生产方式,还是传统的老一套。
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一个熟练工人,从下料到成型,从焊接到检验,一个人包揽大部分工序。这种模式的好处是工人技术全面,坏处是效率低,周期长,质量不稳定。
一个工人干十个工序,和一个工人干一个工序,哪个效率高?
显而易见,
后世的大规模流水线生产已经证明了答案。
福特一百年前就搞明白了的事,八十年代初的东大三线厂还没转过弯来。
林默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弯帮他们转过来。
不更改设备,不增加人力。
这是提升产能的最快方法。
他把在白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曙光机械厂民用压力容器流水线作业指导书(试行)。
他把整个生产过程分成了几个大的阶段。
先从原材料开始。
第一批原材料是特种钢板,从库房里领出来,要经过检验,检查材质、厚度,表面质量。
这一步叫来料检验,单独列出来,由质检科负责。
然后进入下料工序。
钢板被送到剪板机前,按照图纸尺寸裁成圆形坯料。
这一步技术要求不高,但需要细心,尺寸不能有偏差。
普通工人培训三天就能上岗。
下料之后是冲压。
这是整个生产过程中技术含量最高的工序之一。
坯料被烧红,放进水压机的模具里,一次成型冲出罐底和筒体。
这一步需要经验丰富的师傅操作,因为模具磨损,温度控制,压力调节都会影响成型质量。
刘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就是干这个的。
冲压之后是焊接。
罐底和筒体要焊在一起,法兰盘要焊上去,接口要焊牢固。
焊接分两道,打底焊和盖面焊,打底焊需要技术,盖面焊相对简单。
老王这样的七级焊工负责打底焊,普通焊工负责盖面焊。
焊接之后是无损探伤,每一道焊缝都要用超声波探伤仪检测,不允许有任何裂纹,气孔,夹渣。
这一步由质检科的老徐亲自把关。
探伤合格后,进入机加工工序,罐体的法兰盘要车削平整,螺纹接口要加工到位。
这一步由车工负责,技术难度中等。
然后是总装,需要把加工好的罐体,阀门,密封圈,接口模块组装在一起,做气密性测试。
这一步由装配工负责,培训三天就能上手。
最后是包装,每个罐子单独装箱,输送管,配件,说明书分门别类放好,外面贴标签。
这一步最简单,普通工人都能干,那学个十几分钟就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