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的骚动明显大了起来。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实际的政策落地,还是不免的有一些骚动起来。
“具体名单,会后会发到各单位。”
方天明合上文件夹,语气缓了缓,“这不是针对谁,是大势所趋。军转民搞了几年了,国家不可能永远背着这个包袱前进。”
“市场不相信眼泪,市场经济,要么自己活下来,要么被别人吃掉,就这么简单。”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林默注意到,有几个厂长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他们在军工系统干了一辈子,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三线建设,现在却要面临工厂关停,自己下岗的命运。
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但方天明说的是实话,市场不相信眼泪。
就在气氛最低沉的时候,方天明的语气突然一转,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咱们市并不全都是坏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虽然军转民的整体进度不理想,但今年全市军工系统的创汇任务,不仅完成了,而且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种超出预期会给我们的军转民工作带来一部分冗余。”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排的林默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曙光机械厂了。”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里端着茶杯,像是没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
方天明翻开另一份文件,声音洪亮地念道:
“曙光机械厂,从今年十月军转民成功以来,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累计创汇一千四百四十五万美元。”
“产品包括特种压力容器,特种建筑用钢管等,远销国外多个地区。”
一千四百四十五万美元。
这几个字像一声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刚才还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震惊取代了。
“多少?一千四百多万?”前排一个中年厂长猛地转过头,瞪着林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美元,不是人民币?”旁边有人不确定地问。
“废话,方局长说的创汇,当然是美元!”另一个声音接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坐在林默斜对面的老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一千四百多万美元?曙光厂?”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小声说,“他们新来了个厂长,清华毕业的,年轻得很,一上任就把厂子救活了。”
“清华毕业的?”老钱的眼睛在林默身上扫了一圈,“就那个小伙子?”
“就是他。”
老钱盯着林默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果然是高材生,年轻有为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呢。”
旁边几个厂长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一千四百多万,这别说是全市了,在全省也能排得上第一了吧?”
“肯定第一啊,省里那几个大厂,一年的创汇也就几百万美元,曙光厂三个月就干了一千四百多万,怎么比?”
“他们到底卖的什么?煤气罐?煤气罐能卖一千四百多万美元?”
“你管人家卖的什么,能卖出去就是本事。”
“我听说他们的煤气罐卖三百美元一个,三百美元啊,一个煤气罐!咱们厂生产的冰箱,成本都要五百多人民币,卖到国外才两百多美元,这账不知道怎么算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方天明没有制止,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曙光厂的成绩,给全市的军工企业打一针强心剂。
“安静,安静。”方天明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但大家的目光还是黏在林默身上。
“相信大家都很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份成绩是不是假的,但是我要向大家说明,这份成绩是实打实的。”
“曙光厂的成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方天明的声音恢复了严肃,“是人家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从产品设计到市场开拓,从生产管理到质量控制,每一个环节都下了功夫。”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把曙光厂的成功归结为运气好,要好好想想,人家到底做对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下面,请曙光机械厂厂长林默同志发言,介绍他们的经验和做法。”
第59章 林厂长的生意经!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林默站起来,朝大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面的发言席。
林默双手自然地搭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方天明坐在主位,眼神充满欣赏。
陶伟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笑容。
“首先感谢方局长,感谢各位领导。”林默开口道,没有话筒,但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曙光机械厂能取得目前的一点成绩,离不开局里的支持和指导,也离不开全厂职工的共同努力。”
“今天我主要汇报三个方面的工作:产品定位,市场开拓和内部管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先说产品定位。”
林默的语气缓缓道来。
“过去,我们是军工厂上级下订单,我们只管生产,不用考虑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钱。”
“订单来了就干,订单没了就等,等了一年,两年,等不来的话,厂子就垮了,需要组织上负担一切开销,时间一长,就是巨大的包袱。”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但笑得很苦涩。
这不是笑话,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发生在在座很多人身上。
“但是,市场经济不一样,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林默的声音提高,语气严肃起来:“在市场经济里,等是等不来饭吃的,要吃饭,就得自己去市场里找。
“市场缺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这是第一层意思。”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层意思,同样的产品,面对不同的市场,它的价值和价格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拿起讲台上的茶杯,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
“比如说这个茶杯,在咱们局里,它就是一只普通的茶杯,值几毛钱但你要把它拿到沙漠里去,一个缺水的地方,它可能就值十块钱。”
“你要把它拿到一个没有陶瓷工艺的地方,它可能值一百块钱。”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市场不同,环境不同,价值就不同。”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扫过会场,“我们曙光厂的煤气罐,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煤气罐,是当初一开始军转民的时候搞的项目,说实话,在国内市场上卖得不好,不是说产品不好,是市场不需要。”
“咱们国家老百姓烧煤,烧柴的居多,用煤气的少,煤气罐自然就不好卖,而且成本高,卖出价高,当时库房里积压了上千个,差点砸在手里。”
林默说到这里,语气轻松了一些,一字一句道:
“但是,我们把目光转向国外,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市场,有些地方,他们需要这种产品,而且需求量很大。”
“他们不在乎这个是煤气罐还是什么东西,他们在乎的是这个产品能不能满足他们的特定需求。”
“我们针对这个市场的需求,对产品做了一些针对性的改制。”
“壁厚增加,焊接工艺改进,接口重新设计,让它更加符合客户的使用场景,改制之后,这个产品不仅卖出去了,而且卖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
林默说到这里,着重强调:“这就是产品定位的重要性。”
“不是你有什么就卖什么,而是市场需要什么你做什么,你的产品在国内卖不掉,不代表在国外卖不掉。”
“你觉得不值钱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宝贝。”
“没有卖不出去的商品,只有卖不出商品的人。”
林默一遍又一遍说着,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厂长皱着眉头,嘴唇翕动,像是在琢磨林默的话。他旁边的人歪过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我的第一个体会是,不要把自己的视野局限在国内。”
“创汇听起来好像很遥远,是那些大厂,大企业才能做的事。”
“但实际上,只要你找准了市场,找对了客户,外汇没有那么难挣。”
“有些时候,国外市场的利润比国内市场高得多,而且回款更快,更规范。”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第二,内部管理。”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扎实:“产品定位准了,订单来了,你能不能接得住?这就是内部管理的事了。”
“我们曙光厂的做法,简单说就是三句话:质量优先,技术为本,人人过关。”
“质量优先,不是嘴上说的优先,是实实在在的优先,我们厂的军代表老张,现在兼着质量副厂长,他有一票否决权。”
“不管多大的订单,多急的交期,质量上出了问题,他可以直接叫停生产线,这一点,我这个厂长都不能干预。”
台下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目前全国上下的国企单位都是厂长责任制,换句话说就是厂长是第一决定人。
一个厂长了,连厂长都不能干预质量?
这在很多企业是不可想象的。
厂长的一句话,往往比规章制度管用。
“为什么这么做?”
林默看着台下那些表情,解释道:“因为质量是企业的命,军工出身的企业,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设备有多先进,不是工人有多熟练,是几十年来沉淀下来的质量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