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孙厂长,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听到要求老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主体倒是封顶了,但内装,地面,水电,门窗,哪样不得半个月?年前交付……您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孙德茂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汪,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
“加钱。”孙德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班费,赶工费,该加多少加多少,你开个数,我去跟林厂长报。”
老汪苦笑:“孙厂长,这不是钱的事儿,工人就是那些工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就那么多人。”
“那就三班倒。”孙德茂打断他,“机器不停,人不歇,缺人你去招,临时工也行,工资翻倍。”
老汪沉默下来
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见过赶工的,没见过这么赶的。
但他也清楚曙光厂现在的实力,全省标杆,好像三个月创汇一千多万,不差钱。
而且孙德茂这个人他了解,说话算话,说加钱就一定加钱。
老汪咬了咬牙,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
“行!孙厂长,您都这么说了,我老汪要是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年前就年前,我保证完成任务,明天我就从别的工地调人过来,另外现场招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施工。”
孙德茂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拜托了。”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老汪。”孙德茂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前干完了,我让食堂杀一头猪,给你们加菜。”
老汪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
就在曙光厂上下热火朝天地为新车间的工期奔忙时,省国防工业办公室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郑立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刚送来的简报。
简报上白纸黑字写着:
曙光机械厂再获巨额外贸订单,特种化肥出口五十吨,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五万美元。
他的脸色从看到第一行字开始就不好看了,等看到三百二十五万美元时,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啪!”
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散得到处都是。
郑立业盯着那份简报,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自从上次打电话找林默“协调”外汇被拒绝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曙光厂的动向。
不是因为他欣赏这个厂,而是因为他等着看它出问题。
头两个月,曙光厂确实安静了一阵子。
煤气罐的订单消化得差不多了,新的订单还没有跟进,厂里的生产线虽然还在转,但明显不如之前那么紧张。
郑立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好得在办公室里哼起了小曲。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年后找个由头,把曙光厂外汇调剂的事重新提上议程。
可现在,这份简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我就不信了。”
郑立业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破化肥,能卖五万美元一吨?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林默这个人,惯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虚张声势,夸大其词。什么特种化肥,化能卖这个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手有些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运气而已。”他吸了一口烟,重重地吐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就不相信每个月他都有订单,运气也能这么好。”
郑立业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执拗的不甘。
“等他这批订单消化完了,看他还能卖什么,到时候没有了外汇,我看他还怎么得意。”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份简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年轻人,运气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等着看吧。”
第89章 厂长,市里有急事找你!
接下来的十几天,曙光厂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
新车间的工地上,孙德茂几乎把家搬到了那里。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工地上,晚上工人们收工了他才走,整个人看起来比工地上干活的人还像工人。
“孙厂长,您就别在这儿盯着了,有我在,出不了岔子。”施工负责人老汪不止一次这么说。
孙德茂每次都摆摆手,眼睛盯着正在浇筑的地面:
“不行,我得看着,这是我们曙光厂的新车间,开年第一炮能不能打响,就看它了,你干你的活,我站我的岗,不碍事。”
老汪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新车间的工期在金钱和三班倒的双重驱动下,一天一个样。
昨天还是裸露的红砖墙,今天已经抹上了水泥,前天还架着脚手架的地方,今天窗户已经装上了。
进度快得让孙德茂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每天早上去工地,都有一种“这还是昨天那个地方吗”的错觉。
“按照这个速度,年前交付没问题。”老汪拍着胸脯保证。
孙德茂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好!干完这单,我请你们全体工人喝酒!再吃杀猪饭!”
与此同时,黄为民带着技术团队在新车间旁边的一间临时板房里,日夜不停地调试设备。
特种化肥的生产线比普通的化肥要复杂得多。
核心工序是提纯,要把普通硝酸铵中的杂质降到最低,同时控制颗粒的粒度分布和密度。
林默当初给黄为民写了一个详细的工艺路线图,从溶解过滤,结晶,干燥到筛分,每一个环节的温度,压力,时间都有明确要求。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黄为民带着五个技术员,把每一台设备都拆开擦了又擦,装了又拆。
他们反复调整结晶器的温度曲线,寻找最佳的降温速率,反复测试干燥机的热风温度和物料停留时间,确保水分含量控制在0.3%以下。
“黄厂长,这批样品的堆积密度测出来了,0.94。”一个技术员拿着记录本报告。
黄为民皱了皱眉,没有满意:“林厂长要求的是0.95以上,还差一点,把筛分机的筛网换成孔径大一号的,细粉筛掉多一些,密度应该能上去。”
“那产率会下降。”
“先保证质量,产率的事后面再优化。”黄为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知道,第一批五十吨的订单,是曙光厂特种化肥的开门红。
质量如果出了问题,砸的不只是自己的招牌,更是曙光厂整个出口业务的信誉。
技术员点点头,转身去调整设备。
黄为民站在板房门口,看着不远处正在收尾的新车间,心里盘算着时间。
新车间交付那天,这些调试好的设备就要用叉车一台一台搬进去,管道要接,电路要通,他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完成搬迁和复产。
时间紧,任务重,但必须拿下。
而在技术科的实验室里,陈先进和袁祥辉两位教授过得比黄为民还充实。
自从上次在后山测试场亲眼目睹了无人机图传系统的性能之后,陈先进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离不开曙光厂了。
他原本说待两天就走,结果两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变成了十天,十天眼看着就要变成半个月了。
袁祥辉更绝,他回了一趟川蜀大学,向系主任江泽佳请了长假,然后把自己的两个研究生也带了过来。
三个人住进了曙光厂的宿舍,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技术科的实验室里,恨不得把林默脑子里那点东西全部掏空。
这天下午,林默刚从车间巡视回来,走到技术科门口,准备进去看一眼两位教授的进展,然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
他刚一推开门,陈先进就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厂长!你可算来了!”
陈先进手里拿着一沓写满公式的稿纸,快步走过来,“我正好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你上次讲的帧间差分算法,我回去仔细推导了一下,有个地方想不通。”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把已经迈进门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陈先进也不客气,直接把稿纸摊在林默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推导公式:
“你看这里,你说帧间差分的阈值是T= k*σ,其中σ是背景噪声的标准差。这个σ的计算,你们是实时计算的,还是预先标定的?”
“实时计算。”
林默回道:“每一帧画面,我们都会预留出一块没有运动目标的区域,通常是画面的最上方几行像素,这一块区域的信号理论上应该是静止的,它的波动就是背景噪声。”
“我们取那块区域像素值的标准差,就是当前的σ。”
陈先进点点头,有些反应过来:“用画面本身的静区做噪声估计,既不需要额外的传感器,又能实时适应环境变化。”
“那k值呢?k值是固定的还是动态调整的?”
“目前是固定的,我们用的是2.0。”
林默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在实际应用中,可以根据环境调整,比如在城市中,背景复杂,噪声大,k值可以提高到2.5或3.0,减少虚警。”
“在开阔地带,背景干净,k值可以降到1.5,提高灵敏度,这些都是通过遥控器上的一个电位器调节的,操作手可以根据环境情况实时调整。”
陈先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兴奋。
“妙啊!”
他一拍大腿,“把算法参数做成可调的,让一线操作手根据实际情况微调,太实用了!”
“我们之前喜欢把算法做得很复杂,很完美,但忽略了实际应用中的灵活性,林厂长,只有真正做过产品才能知道实际运用的作用,这一点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林默笑了笑:“陈教授您太谦虚了,我这就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野路子?”
陈先进瞪大眼睛,“你这要是野路子,那我这几十年的书就白读了,行了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我知道你忙。”
他收起稿纸,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林厂长,这个技术交流很有收获,你可得多来啊,我和老袁在这儿,天天盼着你来。”
袁祥辉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就是就是,林厂长你一天不来,老陈就坐立不安的。”
“你还说我?”陈先进回过头,“你那个PMOS自举电路的仿真做完了吗?林厂长上次给你指的方向,你验证了没有?”
袁祥辉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正做着呢,又埋头回示波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