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光往后一靠,斜叼着烟:“于会长,你怎么看?”
“我?”
于正则如梦初醒,下意识的抬起头,又想了好久:“字画鉴定方面,李定安还是很有功底的!”
叶高山差点笑出声:鸭子都煮熟了,嘴还是硬的!
何止是有功底,又何止是字画,既便是于正则最擅长的瓷器,无论是鉴定还是研究,李定安照样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摩擦……
他撇了撇嘴,又皱起了眉头:“领导,有没有可能,是李定安看错了?”
张汉光没说话,只是斜了他一眼:李定安有几斤几两,你难道没见识过?
更何况还得加上一个项志清……等于这幅画是赝品的事实,已是板上钉钉。
叶高山秒懂,又摇了摇头:“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啧……”
“也不怪办案的同事,一是当时上面催的紧,他们急于定性,难免操之过急,二是协助的鉴定单位太潦草,估计就没仔细看。”
“哪家鉴定的?”
“津门文物开发咨询服务中心,京城文博文物评估公司,销售则是文博公司下属的拍卖行。”
“民间机构?”
“你以为他们没找过官方机构?先找的就是津门博物馆,倒是说没问题。但他们不放心,又到京城,申请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中专精字画的委员协助。
但那些委员们什么级别,什么尿性你不清楚?既便是我们求助,也得局长三请五请,一个月之内能请来都算是烧高香,何况津门方面?他们等不及,就只能请民间机构……”
稍一顿,张汉光又叹了一口气:“你也别以为一个是中心,一个是公司,但这两家全都背靠国家文物局,是国家批准且承认的民间文物鉴定机构,全国只有八家!”
叶高山没说话,颇有些不以为然:国家承认的又怎么样,只有八家又怎么样,不照样看走了眼?
但旁边的于正则却变了脸:前一家倒罢了,但后一家,也就是京城文博文物评估公司,这可是文物交流中心的合作单位。
而文物交流中心前身为国务院直管的“出土文物展览小组”,秘书长任组长,国家文物局局长任副组长。2000年以后改制,才划归到文物局,自此后,又成为文物局的文博人才培训基地。
文物局接管以后才发现,有一些老专家醉心研究,一生清贫,到退休时依旧是两袖清风。考虑到这个问题,当时的领导就联系了一些文物局退休的老干部,成立了半公益,半商业化的文博文物评估公司。
换种说法,里面担任顾问的,全是国家文物局下属的各文博考古机构已退休的学者和教授。再打个比方,何安邦这种偏行政的一级文博机构的实际负责人的都够不上格担任顾问。
所以,没道理成名已久的专家和学者走了眼,李定安却能一眼识破?
反过来再说,如果扪心自问,他和李定安之前的差距有多大?
估计得有好几个何安邦……
……
被人当成了计量单位的何安邦自然不知道这些,这会他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抱着口紫砂壶。
茶都已经凉透了,他却从头到尾都没顾上喝一口,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手机,心里阵阵后怕。
屏幕亮着光,但画面却已定格:《搜尽奇峰图》。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幅画,第一次是两年前。
当初,津门海关寻求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协助无果,转头就来了国博。当时正好两位专精字画的老研员外出考察,剩下的眼力都欠缺点火候。再看案值这么大,又这么敏感,何安邦怕出意外,就婉言谢绝了。
之后津门海关又去了故宫,当时吕本之还是所长,杨丽川还是副所长。这两人都是典型的学者型人格,压根就没推辞,还一同看了画。
吕本之专精瓷器,所以没发表意见,当然也是他觉得没问题。杨丽川倒是说了一句:画得太潦草,一时间不好下定论。还说如果津门海关同意,可以把画留在故宫,她抽空研究研究。
但津门海关等不住,最后道谢告辞。
那如果把画留下来,会怎么样?
盲猜一下:按照字画鉴定师的通用惯性,杨丽川肯定是先看绢,再看轴,再研究墨和颜料,然后再看笔法、技法、构图、布局,之后再看整体画风和意境,到最后再看印。
当然,保险起见,她也有可能把故宫珍藏的张大千仿石涛的作品拿出来对比一下,但何安邦怀疑,说不定杨丽川拿出来的就是胡若思代笔画的。
这再一比照,是不是就更没问题了?
不过印章杨丽川肯定是会看的,但在不知道结果的前提下,这些印当然没问题,特别是其中的五方:齐白石刻的《大风堂》和《藏之大千》,王福厂刻的《除一切苦》,陈巨来刻的《大千》,方介堪刻的《阿爱》!
这四位,全是民国时期最有名的篆刻大家,故宫里不但收藏有他们的作品,而且数量不少。
而做为专精字画的学者,这些大家都是什么风格和特色,杨丽川不要研究的太熟,而正因为熟,才看不出问题……
所以,差那么一丝,故宫也会沦为此次事件中的主角。也好在自己谨慎,不然国博也绝对逃不过这一劫。
反过来再说,如果真要做个对比,杨丽川的鉴赏水平可能要比李定安欠缺那么一丝丝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张大千生前时曾两次无偿向国家捐赠过画作,每次都是几百幅,其中不乏仿石涛之作,而且数量不少。这些画作,现在全部都收藏在国博和故宫。
包括之后公益人士捐赠、从各渠道搜罗等等,国博也收藏了不少,其中同样有张大千仿石涛的作品。
那这其中,有没有胡若思代笔画的?
何安的定论是偏向于有,但当初为什么没人能看出来?
所以一个搞不好,国博就会沦为文博界的笑话。
所以越想,他就越焦燥,也愈发明白,事情有多么棘手……
第188章 安本斋
清风徐徐,天高气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气和青草的芬芳。
不到七点半,两人就出了门,特地尝了一下当地有名的吊炉烧饼。
也是巧,离酒店不远,拐个弯就到。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李定安起身结账,郑万九见状,连忙跟了出来。
“不急,你慢慢吃!”
“吃饱了……”郑万九含含糊糊应着,又拿出了手机,“现在就播?”
“这么早,粉丝都还没起床呢!”李定安哭笑不得,“是不是也要先到了地方再说?”
“哦对……”郑万九吸了一下鼻子,“太兴奋了!”
李定安愣了愣。
确实值得兴奋,因为说白了,他今天就是去砸场子的。用郑万九的话说:干了半辈子古玩,就没见过这么刚的。
不然呢?
如果想走“学术研究”这条路,以后负责的项目只会越来越大,获得的荣誉也会越来越高,但问题是,他才几岁?
所以,质疑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多。
当然,李定安不是什么偏执症患者,容不得半点不同的声音,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既然想出类拔萃,就要不断的被人审视,受人质疑。
但无端攻击、暗箭伤人,煽风点火……乃至唯恐天下不乱,兴风做浪,这就让人无法忍受了。
总不能以后稍微有点动静,比如获得个什么奖项,取得个什么荣誉,他就得被口诛笔伐,相关单位就得被网民冲一次吧?
先看看网友的评论:
我也想要部级认证,请问需要花多少钱?
采访一下,李定安的爹是什么级别,或是他爷爷是什么级别?
黑幕,暗箱操作……
蝇营狗苟,蛇鼠一窝……
人渣,败类,全都烂透了……
类似的评论整整数万条,问题是搞清楚啊,就没看看这是什么单位,你想怎么冲就这么冲?
像学校、国博、故宫,更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而“李安之”的账号下更是不用说,留满了问候语,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一个不落。
借用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所以,他来了……
转着念头,他又看了看郑万九。
郑胖子边走边点着手机,既新奇又兴奋的模样。
正常,马上要名动古玩界,一朝天下知,换谁都会这样。
要说为什么李定安不自己播?
就昨天那个动静,他今天但凡开播,分分钟冲上本地热点。所以至多去上一两家,剩下的一看: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
关门!
当然,也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先拍下来,回去后再发到直播间,是郑万九突发奇想,说是也想试试当名人是什么滋味。
李定安肯定无所谓,反正是顺手的事。
所以才连夜注册了直播间,又是发福袋,又是发红包,郑万九折腾了整整半夜,总算有了一万多粉丝。
有点少,但完全够用了。像当初,他才不过百来个粉丝……
转着念头,李定安又笑了笑:“老郑,网红不好当,做好挨骂的准备没有?”
“李老师放心,夸的绝对比骂的多!”
郑万九呲牙一笑,“这个行业,早特么烂透了!”
李定安怔了一下,竟然无言以对。
还真就不好说……
到了街口,两人搭了出租车,直奔故宫。正是上班早高峰,稍有点堵,快半个小时,车才开到地头。
下了车,两人有些傻眼:故宫竟然关着门?
不对啊,今天又不是周末?
总不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那不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别太把自个当回事。
暗暗自嘲,李定安瞅了瞅,走向正在故宫门口打太极的几位老人。
问了问才知道,故宫周四要晚两小时开馆,也就是到十点才会开门。
还好,不算白来一趟。
“先到附近转转,到十点再来!”
“那什么时候播?”
“你别急……”
稍想了一下,李定安一锤定音,“算了,避免像昨天那样,万一打草惊蛇,你也别播了,先录下来,到晚上一块播……不过可以先开直播间通知一声,再发一波福袋,顺便养养粉丝!”
“好嘞!”
郑万九一下来了精神,当即点开直播间,先@粉丝,顺手又发了一波福袋。零零星星的,直播间聚拢了几十个粉丝。
再一看ID:万九鉴宝,古玩打假第一人!
所以说,过了今天,郑万九想不火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