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安就想,如果三清有灵,会不会气得从供桌上跳起来?
会造假古董的道士……也算是涨见识了!
暗暗乐呵着,李定安往旁边看了看,没瞅几眼,他又稍稍一顿。
是一件双连方印,但很小,约摸两公分,看着像是铜制的普通锁式印钮,中间用一根长十公分左右的铜链链在一起。
印章平躺,能看到印文,一方是篆刻,就两个字:日月。另一方则是草书,而且不是一般的草,李定安瞅了几眼,竟然没认出刻的是什么。
就看出第一个字好像是牛,第二个字好像是士,合在一起又好像是个“生”字,中间有个“口”字。但最下面那个字,着实有些不好判断。
像是“挈”,也可能是“豐”或“慧”,笔画也不是一般的多。几个字连在一起,就更不好认了。
连印本就少见,迄今为止李定安就见过一块:收藏于故宫的乾隆三连印。“草书印”更少见,不论是实物还是图片,李定安统统没见过。
还是在学校翻资料,偶尔翻到近代著名收藏家、建国后第一任国家考古研究所所长郑振铎传记,其中提到他有自刻的一方藏书印,就是草书。
所以,就很稀奇……
好一阵,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李定安隔了玻璃指了指:“道长,这是什么法器……就好多字这个……”
这可是好东西……
老道士嘴一张,想忽悠两句,话都到舌根底下又觉得不对劲:这位可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说什么就信什么。
犹豫了一下,他索性说了实话:“这是第九代先师明月真人的闲印!”
付妍好奇的瞅了瞅:“什么是闲印?”
“就是用与非正式场合的闲章,比如字画印章,鉴赏题章,以及古人在信笺中常用的押花印,这一枚就是押花印,类似于现在的笔名签名……”
知道你还问?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又暗了一声果然:精通成这样,今天这钱怕是不好赚了。
正想着有的没的,李定安又指了指草书章:“道长,这印文刻的是什么?”
“千士豐君!”
没印象,也肯定没听过……
“能不能仔细看一看?”
老道士有些不情愿,但心中又想:这位可是长福集团的付总介绍来的,来头肯定不一般,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转念间,他打开柜门把印盒端了出来,知道李定安懂行,也懒得再装,再没有说“请不请”、“敬不敬”之类的话,直接就推了过去。
李定安也没客气,直接拿在了手里。
确实是铜制,保存的很好,没怎么上锈,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漆古”,也非后期做旧。
印文并非铸的,而是凿刻,“日月”的篆文很清晰,但刻工只能算一般,砣工痕着实有点多。草书章更差,笔画边缘豁豁牙牙,像是虫牙咬过。
再看字,最后一个字确实有点像“君”字,但更像“豐”或“慧”字的下半部分,但第一个字绝对不是“千”。
要么就是“牛”,要么就是生。
中间那一部分,约摸有点像是“石”字。
生什么君,牛什么慧,或是牛什么石什么……好像都有点像。
嗯……牛石慧?
瞬间,脑海中亮起了一道光,李定安咯噔的一下:生不拜君牛石慧?
还有另一方印上面那个明……
我去,这是宁王朱权九世孙,八大山人的弟弟朱道明?
第273章 八大山人的题章
八大山人原名朱统?,牛石慧原名朱统崟,二人是亲兄弟,也是清早期的著名画家。
前者自不用说,光是拍卖单价上亿的作品就有三幅,亿以下的两三百幅。传世的作品不但多,还贵,成交总额超两百亿,居字画类名家前三。
牛石慧差一点,字画平均价格在一百万左右,而无论是国博还是故宫,都收藏有两人的真迹,李定安还研究过。
除此外,二人还是宁王朱权的九世孙,虽然王爵只传到第四代就被废了,但毕竟是大明宗室,家产颇丰,而且父祖都是当时“名噪江右”的名士,两兄弟的日子应该过的很滋润。
可惜生不逢时,生于乱世。顺治六年,正黄旗旗主谭泰攻破南昌,狂屠二十万,兄弟二人躲入深山,改名换姓,双双出家。
两人都是先当和尚后入道,朱统?改名为“雪个”、“个山”,又自号“个山驴”,“道朗”、“八大山人”等。
朱统崟则改为牛石慧,号行庵,当和尚时的佛号为法慧,当道士后又自号道明、明月、望云子。
不论怎么改,两人的名字中都藏着点玄机,朗和明这两个字自不用说,就说“个”和“牛”,“八”和“牛”,合到一块刚好就是“朱”字。
包括牛石慧这个名字也有讲究,朱统崟一般不会用,但凡用,写出来必然是草书,连在一起就是“生不拜君”,意思是有生之年绝不拜清朝皇帝。
而且写的非常潦草,十个人见了有九个都认不出来,普通玩收藏的既便碰到这方印,也只会当成普通的老物件,而不会联想到八大山人的弟弟。
包括两人的生平,李定安也只是大致了解过一些,知道兄弟二人一直生活在南昌和周边几县,但具体是哪,真不知道。
如果不是看到神龛里的灵牌和典籍,从而联想到了朱权,他不一定能联想到牛石慧和生不拜君。
所以能碰到这东西,完全是运气。
此时再看,脉络一下就清晰了许多:牛石慧是宁王朱权九世孙,老道也说这枚印是第九代祖师的闲章,而且还说祖师是“道巫双修”。
再加上之前付妍从他这里请的那几件东西,答案呼之欲出:他这一脉的开派祖师,就是朱权!
就说一家小小的道观,哪来的龙虎山张天师的师刀和五雷都司令?
那剩下的东西呢?
一瞬间,李定安的眼眼里泛起了光。
不求多,也不奢望其中有八大山人的作品或遗物,只求能碰到几件宁王爵位没被罢黜之前,王爷世子用过的东西就行。
国宝不敢说,但妥妥的馆藏级文物。
不过不能急,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慢慢来……
“这两方印包了……哦不,请了……”
“啊?”
都说了是闲章,不是法器。你一高人,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松驰的眼皮上下颤动,老道士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管他那么多,给钱就行……
手一挥,马尾青年心领神会,连忙走过来把连章装进了盒子。
同时,跟在后面的三个人就明白了:李定安碰到好东西了。
没人吱声,也没敢对眼神,都尽量板着面孔,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看了一会儿,李定安又指了一件:“这件天蓬尺也请了……”
雷明真探着头看了看:看材质像是桃木,说是尺,上面却没有刻度,反而刻了好多符和日月星辰,而且还是四棱形。
天蓬尺,猪八戒用过的?
当然不可能,雷明真只是暗暗的乐呵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李定安又指了两样,一串云母念珠,一件黄铜的水盂。和之件的那件一样,刻满了符文,雷明真一个都不认识。
这几样都还行,不说文物价值,既便站在宗教信仰的角度上,也绝对属于“宝器”之类的物件。
当然,古董肯定有,只需要费点功夫。但所谓过犹不及,况且这老道士绝不是省油的灯,挑的东西太多,他肯会被怀疑:你是来请法器的,还是来进货的?
浅尝辄止,李定安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道长,我见观宇残旧,神樽蒙灰,着实感慨,愿助善款百万,请道长代我修缮修缮,你觉得呢?”
百万?
老道士的心脏狠狠的跳了一下:不要我觉得,只要你觉得就行……
他之前还在盘算,如果比对付小姐请的那几件巫器,道家法器肯定要翻一番,一件就该要十万,四件四十万,应该不算贵。
但不料人家嘴一张,又翻了一倍还多?
大款……
刹那,豆豆眼里冒起了精光:“善信心存善念,必能天遂人愿!”
李定安点点头,掏出了卡。
马尾青年忙接了过来,又抱来了POS机,操作了几下,看着小票“滋滋滋”的冒了出来,他差点就乐出了声。
一百万?
来这五年了,第一次赚这么多……
父子俩很是殷勤,说是一定要留下来吃一顿斋饭,李定安却婉言谢绝。
一行四人告辞离开,车停在青石巷外,所以几人还是从进来的地方出去。
出了侧门,又进巫观。
付妍说师刀和五雷都司令就是老道士从这里面取出来的,以此来看,这里应该也有好东西。
不过不急,下次再来看也不迟。
思忖间,李定安不急不徐的往外走,纯粹是本能的反应,路过的时候又随意的捎带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件铜制的项圈,做工很简陋,大致就是一根铜环,上面挂着几枚铜铃铛,又用铜链吊了一块坠饰。
都不大,项圈不大,铃铛也不大,坠饰同样不大,将将大拇指肚那么一点,四四方方,裁切的很整齐。
材质同样一般,反射着一点玉质类的润光,一看就是牛角的。上面刻着一枚符号,很抽像,感觉像是一只鸟。
这东西之前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过,以为是苗族的饰物,又是铜的,也没有锁在柜子里,所以就没在意。
但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宁王”、“八大山人”、“牛石慧”,看到点东西就会产生联想。看到这只鸟的时候也一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想:八大山人最擅画鸟,而且极具特色,没有一只不是翻白眼的。
鸟翻白眼,闻所未闻,所以说,同样很抽像……
正转着这样的念头,他猛的一顿,只觉咯噔的一声,心脏不争气的跳了两下:刚才说什么来着?
八大山人!
好家伙,捡大漏了……
他一停,旁人自然也得停,雷明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是铜项圈吧……怎么了?”
李定安定了定神,张口就来:“没怎么,就是觉得做工很别致……看,是不是挺圆?”
这就别致了?
你给我,我能掰的更圆……
多年死党,又亲眼看着他捡了那么多的漏,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就转了起来:“就一根铜环能有多别致?要是喜欢买就行了,又不像之前那些法器,还那么多讲究?”
废话,不讲究怎么忽悠外行?
老道士嘀咕着,也往前走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