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生将饺子摆在碑前,然后靠着墓碑坐下,抱着膝盖,抬头看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残月,天幕像一块被撕了个缺口的布。
他不说话。
他也不会表达感情,哪怕是对自己的母亲。
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站起来,低声道:“妈,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朽木碑,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妈,我挺想你的。真走了。”
“嗡嗡嗡——”
那笑容还没收回来,就被一阵细密的声音碾碎了。
江潮生眯起眼,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饺子上面爬满了苍蝇。
这个季节,有苍蝇?
不仅仅是饺子上的那些。
远处的每一座坟头,都落着苍蝇——有的在祭品上爬,有的从坟土裂缝里钻进钻出,像忙忙碌碌的搬运工。
忽然,他抬起头。
不远处的小路上站着一道人影。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人影察觉到被发现,缓缓咧开嘴。
月光落在牙齿上,折射出一星冷白。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黑袍,绷带。
裸露的皮肤全被裹住,连鼻子都不剩,只留下嘴巴和眼睛。
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
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眼球,可你分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像两根冰冷的针。
“黄昏先生,久违了。”
江潮生表情不变:“你是谁?”
“在下,别西卜。”那人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傲慢:“西方的凡人称呼我为——暴食苍蝇王。”
江潮生盯着他,一言不发。
别西卜嘿嘿笑了两声:
“先生怎么不说话?你——”
苍蝇疯了。
成千上万的苍蝇从坟头上炸开,像黑色的雪崩,疯狂地往坟土里钻。
裂开的泥土下探出一只只腐败的手——
有的只剩骨架,十指抠着泥土,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坟墓里拔出来。
别西卜猛然爆发出强悍的气势,像要一口把人吞了:
“你是在恐惧么?”
他就是故意的,要吓唬黄昏。
黄昏曾是古董店主理人的时候,连撒旦都在他手里吃了亏。
可现在呢?
黄昏只是个凡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力量的废物。
凌辱曾经的大佬,那种感觉——像是踩着一头死去的雄狮,站在尸体上耀武扬威。
江潮生皱起眉,语气淡淡:
“西方人叫你苍蝇,你好像还挺骄傲的?”
别西卜愣了一下。
他……他在想这个?他怎么敢!
“区区凡人……区区凡人——”
他的面容扭曲起来,整张脸挤成一团,浑身都在哆嗦:
“怎么敢对神明出言不逊!”
他猛地抬起手臂。
四面八方的尸体从坟墓里爬出来。
每一具尸体上都爬满了苍蝇——
三五只,七八只。
有的密密麻麻的,像一件恶心的外衣。
别西卜指着江潮生,厉声道:
“你这种没大没小的东西,就应该被丢进地狱,让利维坦鲸把你的灵魂嚼碎!”
江潮生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觉得好笑:
“看来,你们很怕曾经的我。”
别西卜一噎:“你……”
“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废话。”江潮生摇了摇头。
别西卜的眼角抽搐。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往外蹦:
“你只是一个凡人。
没了古董店,没了那些禁忌之物,你算什么东西?
凡人就是蝼蚁,是牲畜,是天生的奴隶——就该跪着供奉神明!
我迫不及待要看你痛哭求饶的模样了!”
那些尸体动了。
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着江潮生扑来。
别西卜嘴角挂着兴奋的笑,喉结一上一下地耸动着。
人间最后一个不敬神明的奴隶,今晚——会很精彩。
下一秒,他看见江潮生抬起了右臂。
然后,他空洞的眼眶瞪圆了。
右臂上冒出一阵阵浓烈的黑雾,充斥着不详的气息——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不……这不可能!”别西卜难以置信地喃喃。
撒旦告诉过他:
黄昏离开古董店后,所有禁忌之物都会归还,记忆也会消失。
一个没有力量、没有灵窍的凡人,怎么可能使用超凡之力?
黑雾豁然向两侧裂开。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站起。
三条脖颈,每一条都如古树般粗壮,覆盖着暗哑的鳞片。
正中的头颅是一尊古代君王的大理石雕像,面目威严;
左边是吻部狭长、獠牙外露的犬头;
右边是传说中的狮鹫,喙如铁钩。
庞大的西方龙躯从雾气中完全显现——
它从坟场的黑暗深处升起,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终于活了过来。
当前环境是坟场,所以出现的魔神是——
第二十六柱魔神,墓地三首龙,博内。
别西卜的身体开始往后缩:
“第二十六柱魔神?你怎么可能召唤得出第二十六柱魔神?!”
江潮生没有心思跟他斗嘴,只说了两个字:
“弄死他。”
墓地三首龙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声如闷雷:
“尊吾王号令!”
正中的君王雕像张开巨口——
上下颚几乎呈一百八十度,像蟒蛇吞咽猎物。
然后,一声男高音般的尖啸从那石质的喉咙里炸开。
“呜啊啊啊啊——”
音波像一把无形的刀,横扫过坟场。
那些扑上来的僵尸捂住耳朵,痛苦地扭动着。
趴在它们身上的苍蝇大片大片地坠落,在地上打着旋,翅膀还在振动,身体已经死了。
右侧的狮鹫脑袋张开嘴,喷出一股腥臭逼人的毒雾。
雾气弥漫之处,苍蝇吱吱作响,化成一摊摊浓水。
左侧的犬头缓缓吐出两个字:
“坟——土。”
字正腔圆,像一个大学播音系的女教师在念课文。
地面开始晃动。
别西卜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像沼泽一样向下陷落,巨大的吸力拖着他不放。
别西卜厉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