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自然是让周淑芬她们来做。
但这时候,杨麦香却突然拉了一下周淑娴,示意让对方帮忙。
周淑娴不太想帮这个忙,但对上杨麦香那哀求的眼神,她心软了。
“大哥,等一下,杨麦香找你有事儿。”
“哦,你找我有什么事呀?”周志民微笑中带着好奇。
他并不认为这个七八岁的小屁孩,能有什么事情找自己。
杨麦香略微紧张地问道:
“周大哥,我能不能私底下跟您聊一聊?”
“可以啊,走吧,我正好要去书房。”
“谢谢周大哥,您真好。”
莫名其妙地收了一张好人卡的周志民,微微一笑,心中乐了。
穿过院子之后,周志民推开中堂客厅大门,然后准备给屋里的炉子添上煤饼,不过杨麦香非常有眼力见地抢过了这活儿。
七八岁的孩子,早就能够干这活儿了。
看杨麦香的动作,还挺熟练的,看来在家里没少干这活儿。
煤饼很快点燃,书房内的温度也缓慢上升。
周志民坐下来,看着杨麦香这个小女孩,轻笑着说道:
“好了,麦香,你先停下来吧,炉子都被你擦干净了,不需要这样....”
杨麦香很勤快,加了煤饼之后,还主动帮忙擦洗炉子,让周志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他赶忙制止。
尴尬的杨麦香,脸色一红,低头捏着衣角,没吭声。
也不知道为啥,她忽然就紧张了。
见她这幅样子,周志民温声地开口,跟她寒暄,询问一些能够让她放松下来的问题。
其实就是关心关心她,顺便了解一下他妹妹周淑娴在学校的情况。
不一会儿之后,杨麦香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勇敢地抬头,直直地看着周志民。
看到杨麦香活泼起来之后,喋喋不休,周志民微微一笑,适时地插嘴,然后话音一转,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了,刚才我妹妹说你有事找我,是什么事情呀?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大哥,我想求您一件事,我听说你们单位在招工人,你看我大哥他现在还没有工作,你能不能帮忙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呀?”
周志民顿时沉默下来。
毫无疑问,杨麦香绝对是被她父母或者她大哥给利用了。
这年头,想要找一份工作有多么困难,周志民自己非常清楚。
杨家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七七四厂招工的事儿,也碰巧知道了周志民在七七四厂工作,却是让小孩子来问工作的事情。
真的挺会算计的。
杨麦香见他沉默下来,顿时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她懵懵懂懂,不是很理解,但却知道,如果她大哥有工作的话,那么她家就不会那么困难,而她也能够吃上高粱饴了。
高粱饴是这时代市面上较为常见的饴糖,一开始是在青岛流行开来。
一九四四年的时候,在粤斯林糖果厂从业的李长荣,带着制糖技术来到了青岛华安糖果厂开始生产高粱饴。
之后就在北方地区盛行起来。
它以玉米淀粉、白砂糖、麦芽糖为主要原料制成的胶质软糖,外层包裹糯米纸。
现在的大白兔奶糖还没出现,所以这会儿市面上能够看到的糖果品类非常稀少。
杨麦香最喜欢吃的就是高粱饴,她只在周志民家里吃过两次后来就没有再吃到了,因为她自个儿不好意思,她也没有其他作为礼尚往来的对等礼品回应给周淑娴。
要是让她只知道伸手吃糖,她会不好意思的。
她想吃高粱饴,希望可以跟周淑娴一样,有零花钱,但前提是她大哥得有工作。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急忙道:
“周大哥,我刚才说错话了,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你们单位招不招工人?我大哥他干活很努力的,他能吃苦....”
周志民突然觉得杨麦香挺可爱的,傻憨憨的那种。
“我们单位应该是有在招工人,但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你找错人了哦。”
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拒绝,还是令杨麦香脸色垮了下来。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还是谢谢周大哥。”
“不用谢,而且我也没有帮到你。”
“那好吧,周大哥,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嗯!”
目送对方走出书房,周志民沉默一会儿,便低头干自己的事情。
这件小事儿,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可是一个半小时之后,杨麦香父亲杨志坚却突然登门拜访,打乱了他的工作节奏。
老五领着杨志坚推门走进来,只见杨志坚提着一罐麦乳精走了进来,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小周啊,在看书呢?”
“杨大爷您好,快请坐,我给您倒杯水。”
周志民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道,杨志坚则表示不用客气,但却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身体很诚实地坐下来,心安理得地接受前者递过来的茶水。
“我还是第一次喝到大学生倒的茶水呢,真甜啊,这茶叶真不错,是什么茶叶呀?”
杨志坚很会说话,从进门开始就在拍周志民的马屁。
虽然大家是邻居,但都不在一个院子,平时几乎没什么来往,撑死了就是在胡同撞见时点头微笑罢了。
这种交情,等同于无。
聪明的杨志坚,也只能够临时抱佛脚,先把陌生感消除一下,拉近距离。
另一个,尽管周志民是称呼他为杨大爷,但这可不是什么尊称,京城这边一般相较自己父亲的年长者都叫大爷。
所以杨志坚很有自知之明,并没有一上来就说事儿。
但周志民可不想跟对方浪费时间,所以在对方喝第二口茶水之后,主动询问道:
“杨大爷,咱们都是邻居,您上门还拿这些礼物,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呀?我可先说好,我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平时学业挺忙的,可没时间辅导您家孩子的功课。”
这话算是提前给对方打个预防针。
杨志坚脸色一变,讪讪地辩解道:
“你误会了,志民,我家的几个孩子,读书成绩一般,可不像你那么天才,还能考上北大,以后啊肯定是一个干部,不对,瞧我这张嘴,志民你在你们七七四厂已经是干部了吧?”
周志民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这杨大爷还挺会见缝插针地拍马屁的哩。
“哪有啊,我现在是在厂里兼职,每周回厂里干三天活儿.....”
“哦,这样啊,真不是当干部吗?”
“杨大爷,我真没骗你,不信你可以去我们单位问问,我周一到周三是在北大读书,这不,我还有作业呢....”
顺着周志民手指的方向,杨志坚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可惜他看不懂。
这些符号在他看来,就跟茅山道士用的符箓上面的符号一样,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杨志坚更显尴尬。
“志民,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厂有没有在招人啊?需要招什么样的工人啊?”
“杨大爷,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单位挺大的,我知道有在招人,但具体招什么样的工人,由谁负责,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你可以帮忙问一问吗?你也知道,我家老大他今年都十九岁了,虚岁二十了,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份正式工作....”
隔壁杨志坚家,总共有六个孩子,家里还有一个老人,总共九口人。
目前就他们家只有杨志坚这个一家之主有工作,像杨战斗和他奶奶、他母亲都是只有打零工的份儿。
比如杨战斗的奶奶和母亲,平时就是在家里帮忙糊火柴盒,每月赚几块钱,补贴家用。
他们杨家确实是胡同里较为有名的贫困家庭。
不是周志民不愿意帮忙,而是一份工作本身就价值不菲,他可不会同情心泛滥。
要说贫穷,千军台村就有很多家庭比杨家还要困难。
最起码杨麦香她母亲和奶奶她们每月糊火柴盒,还能赚个几块钱,而千军台村的部分村民,家里要是没有矿工,只能赚工分的话,一年到头,一个人也就赚十几二十块钱罢了。
谁更贫穷,一目了然。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七七四厂确实在招募工人,但都不是一般的工人,得有技术才行啊。
即便没有技术,那么最少也得是初中毕业以上学历的青年才行。
因为七七四厂重建改制在即,届时将会需要更多的工人,但也需要有较强学习能力的青年工人才能够进入这间厂。
如今不少单位都在清退临时工,只有七七四厂还在扩建,所以对工人的要求更高。
没办法,工人数量多,特别是那些学徒、临时工等,绝对是数量较为庞大的群体。
周志民并没有接触过杨战斗,却也从杨麦香她们口中得知,杨战斗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
换句话说,杨战斗估计是十三四岁就没有在读书了,然后一直干临时工,或者当街溜子。
今年都已经快二十岁的杨战斗,他的知识什么的,估计都已经全部还给老师了。
让他进入七七四厂当工人,那可太为难他了。
所以周志民才没有想要帮这个忙。
“好啊,我帮你问问。”周志民笑着说道,“但我不敢保证什么,而且要我说,还是去读夜校,或者去靠电工证、会计证什么的,这才更有把握进厂。”
“我妹妹周淑芬她就已经拿到了会计证,等春节过后,就可以去上班了。”
杨志坚闻言,苦笑道:
“我知道,我还让我家老大去报名来着,可他吃不了那个苦。”
周志民点头:“吃不了学习的苦,那就只能吃生活的苦咯。”
又聊了一会儿,杨志坚最后还是带着失望的表情离开了。
那罐麦乳精倒是没有带走,非要留给周志民。
等离开对方离开之后,周志民也没管这些,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晚饭的时候,老二她们看到那罐麦乳精,好奇地问了两句。
他这才说道:
“等明天你们再把这罐麦乳精给杨麦香,到时候让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