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娅不怎么说话，沉醉在坐在弘哥哥身旁静静听音乐的平安喜乐氛围中。
尤拉大部分时间也不说话，有约好的老朋友来，才会出卡座和人聊几句。
周弘突然咦了一声，收起二郎腿坐正身子，是监测团自己部门发来的一封邮件。
周弘属于OSCE（欧安组织）马其顿溢出监测团的“人权与少数民族事务”部门。
该部门主管为一名国际人权事务专家，监测团队则由十二名国际观察员（监测员）组成，周弘是其中之一。
又有法律支持科（向马其顿政府提供法律咨询，协助修订符合国际标准的国内法律）、少数民族融合科（促进阿族、吉普赛等少数民族参与公共生活，支持双语教育项目）等几个科室。
邮件来自法律支持科，科室主管荷兰人巴特?布罗尔。
监测团的国际人员荷兰籍最多，也是因为荷兰是现今马其顿的最大援助国，今年援助金额达到了6000万欧元。
巴特邮件里和周弘约时间见一面，他对周弘前天递交的一份报告很感兴趣，就是标题《由罗姆人难民困境对马其顿司法改革的思考》，他想和周弘具体聊一聊。
今晚也行，明天也行，具体看周弘的回复，也就是你什么时候看到邮件再说。
今天周末，巴特虽然有些急切，但也没打电话过来打扰，这是一种边界感。
周弘看看时间，回了邮件，如果你还没用晚餐的话，今晚我们一起吃个简餐？
回过邮件，周弘对妮娅一笑：“我有事先走了，一会儿尤拉姐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又看向尤拉：“晚餐安排的丰盛点！”
尤拉做了个OK的手势：“糖爹，妹妹们交给我！”
周弘正起身要走，看到妮娅欲言又止，火鸡塔娜几个脸色也有些怪异。
“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周弘问妮娅。
妮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哥哥你去做你的事。”
周弘的目光就落在了火鸡塔娜身上，意思跟我说老实话。
火鸡塔娜吓一跳，嘴比心里想法快，“妮娅的姐姐第一次拿到重要配角，今晚剧目首映，妮娅想请您去看的。”说着话，摸出了一张土耳其剧院的票，嘿嘿一笑：“也送我票了！”
周弘手机音乐响起，是巴特打过来的，“弘，那我们一会儿见，就在GH？”GH就是Grand Hotel，也就是斯科普里大酒店，监测团总部人员多住在该酒店。
周弘转头看了眼妮娅，顺手将火鸡塔娜手里票夺过来，“我们在土耳其剧院门口见，我正要去看一场话剧，有你的票。”
那边巴特愣了一下，随之答应：“好，好，那一会儿见。”
“走吧妮娅，咱俩去看你姐姐演出。”周弘对妮娅一笑。
妮娅一呆，轻轻点头，跟着周弘走出卡座后，小声问：“弘，影响你的工作吗？”
“不影响，而且，了解本地文化，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周弘摸摸她小脑袋。
妮娅立时气得头偏开周弘的手掌，“弘，你这个坏习惯要改掉！”
……
玛莎拉蒂驶离酒店停车场，后面跟上了一辆二手商务车，不是周弘的人，是阿尔法便衣队的半个分队，也是一个完整战术小组，阿尔法每个分队，分为AB两组，为基本战术单位。
卢卡队长安排了一个小分队保护周弘，别的忙这位弘董暂时不需要，就先从安全着手了，总不能真跑去难民营里发调查表之类，听难民各种反馈吧？
土耳其剧院距离亚历山大宫酒店的道路距离不到三公里，周弘慢悠悠打着方向盘，一只手还翻看着手机网页。
这体质，真是什么坏习惯都不用改。
滴一声，却是尤拉发来的短信，“糖爹，我愿意为你死。”
就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周弘却仿佛能感觉到，尤拉发短信时情难自抑的心情。
自是见到一些老朋友，看她们窘态，再回思这几天她经历的，以及自己现在给她的生活。
现今她在俄罗斯侨民圈的地位，比当初老尼古拉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这种贞烈价值观，是东方人传统思维，更被现代人视为糟粕，从这俄国黑帮女孩嘴里说出来，感觉实在很怪异。
又是“滴”一声，“如果需要我为老爹你死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有任何遗憾。”
周弘摇摇头，单手打字：“怎么，觉得你得到的东西，你不配？我必须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现在是给你喂糖的阶段？”
没一会儿，尤拉回复：“不是的，我这条命并不值得您这样对待，我怕梦醒。”
周弘打字：“别胡思乱想，跟着老爹，你铁得长寿呢！这场美梦，你醒不了。”
“糖爹，爱你！永远爱你！”显然尤拉也明白，心情令糖爹知道就行了，再多纠缠几句，就不是让糖爹了解她的感激而是会厌烦她的啰嗦了。
周弘笑笑，这小毛妹，确实招人喜欢。
……
半个小时后，周弘和妮娅坐在剧场售票处的靠墙长椅上，吃着汉堡喝可乐，周弘旁边位置，放着给巴特准备的简餐，也就是汉堡+汽水。
剧目20点开幕，有足够时间和巴特在这儿聊一聊。
话剧剧场和看电影不一样，严禁任何食物进场，最多就是带没气味的水进场，且不能是汽水，不然哪怕瓶装，拧开时也会发出声响不是？
周弘手里拿着剧目介绍，是根据契科夫小说改编的《樱桃园》，妮娅的姐姐汉黛，饰演樱桃园女主人的年轻女仆。
樱桃园是群像剧，樱桃园女主人一家可以说都是主角，年轻女仆杜尼雅莎，是重要配角之一。
“弘！”压低声音的招呼声，巴特走了过来，他是位四十多岁的清瘦男子，和周弘握手寒暄时，看了眼妮娅，但没说什么。
坐下后吃着汉堡，便和周弘低声讨论起来。
其实周弘的建议，就是对马其顿法律如何修改，和前世差不多。
事实已经证明这是条可以走通的路，周弘也不想改变什么。
涉及很复杂的国与国关系、巴尔干民族问题、甚至包括欧美改造巴尔干国度，一步步蚕食俄国势力范围的敏感国际痛点。
自己费心巴拉的非要改变历史走势，有什么意义？说不定还引火烧身，这里的各方利益，关自己屁事。
至于现今对马其顿法律修改的预期，主要就是契合欧盟利益。
监测团是干什么来的？挂在欧安组织名下，不就是来维护欧洲利益，现今来说，本质就是西欧利益。
巴特听得很认真，也连连点头，尤其是本来两人用英语沟通，可“弘专家”自自然然过渡到很流利的荷兰语和他对话，这更是令他吃惊，这位“弘专家”，据说对本地小语种就极为精通，现今看，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语言天才。
……
巴特在中途就汗颜的离场了，舞台上演员语言用土耳其语，舞台上方是马其顿语字幕。
这两个，巴特哪个都不懂啊，实在看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用了西方人的“率直”，跟周弘低声说看不懂，由此告辞。
周弘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是很新奇的感受，前世可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巴尔干文化。
或者说，前世的话，自己也和巴特一样，根本看不懂，那还欣赏个锤子？
舞美道具等等，都很华丽，土耳其文化，少不了的华美。
当然，这些是表象的热闹，剧的内涵，是契诃夫对1900年代俄国社会变革的深刻反思，樱桃园旧贵族家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经营不下去卖给了一个暴发户，昔日农奴的儿子，暴发户砍掉所有樱桃树，开始兴建别墅。
旧时代落幕，新时代也未必那么光明。
现今马其顿同样处于变革的历史时期，编剧加的一些新东西，多少在影射当局。
一个半小时的剧目，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代表着这部新剧的首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导演团队上台和演员们一起谢幕时，各种斑斓鲜花被观众们送到舞台下，场面极为热闹。
“你姐姐收的花不多啊，你没准备送点花什么的？”周弘问。
其实刚才妮娅一直昏昏欲睡，这时迷迷糊糊抬头：“我也是第一次看，还可以送花吗？”拿出手机，给姐姐发短信。
“汉娜早和我说好了，今天我来的话请我吃夜宵，弘，这边夜市有我们土耳其很多美味小吃，你要不要尝一尝？”其实妮娅小脸上是有几分懊恼的。
周弘想着看话剧时她的小动作也好笑，开始总偷偷摸摸小手伸到自己手旁边，自己装不知道后，她努力了几次，然后，就打起了瞌睡，一切努力化为了乌有。
“好啊，她们还得复盘什么的吧？咱们先过去！”说着话，周弘自自然然牵起了她小手，“走吧。”
妮娅呆了呆，咬牙道：“弘，你太坏了！”随之双手握住周弘大手，小身子微微靠着周弘，跟着周弘向外走。
剧院旁就是一个小夜市，该夜市的形成，一看也知道和剧院表演时间脱不开关系。
夜市现今也是最热闹的时候，散场的观众，很多都会在这里吃个夜宵，免得回去肚子受罪。
小吃品种很丰富，旋转烤肉卷、土耳其脆饼、烤肠、饺子等等，多是土耳其风味。
周弘和妮娅选了一个小摊，主要是有烤栗子，周弘没吃过。
尝了下，其实和国内糖炒栗子属于一个派系，就是不加糖，从纯口感，还不如糖炒栗子。
小摊主自自然然给上了两杯Rakija，是巴尔干一种水果白兰地，马其顿本地风俗，吃夜宵通常会喝杯Rakija。
周弘指了指妮娅面前酒杯摆摆手，摊主立时会意，给换了杯咸酸奶。
其实妮娅这个年龄，加之土耳其女孩儿发育特点，肉眼看是真不能分辨出到底够不够十八岁饮酒年龄。
“哥哥，我可以告诉塔娜她们，你是我的男朋友吗？”妮娅小声问。
周弘一笑：“告诉她们行，但你别想着做坏事，好好学习，真正谈恋爱等你上了高中再说，我就是告诉你，哥哥也很喜欢你，自信的生活，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
“你们老男人才最想做坏事！”妮娅撇撇嘴。
周弘叹口气：“我才十八岁就老了，生活啊，真是一座大山。”
妮娅抿嘴一笑：“谁叫你做的事和老头子们做事一样。”想了想问：“弘，你什么时候回亚洲，我能跟你去旅游吗？”
“以后有机会的。”周弘拿起Rakija抿了口，街头酿酒，大概率不卫生，但味道还可以。
“汉黛不来了……”妮娅拿起手机，有刚刚发来的短信，“她们有首演的聚餐，叫我过去呢！她们剧团团长也认识我。”
周弘点头：“我送你过去？”
“不。”妮娅态度坚决，开始拼短信。
周弘也就不再理会，又要了几样没吃过的土耳其小吃，和妮娅聊着天，与土耳其美少女不同文化思维的碰撞，天儿聊得挺有意思的，情绪经验值都涨了1点。
更被妮娅磨着，无奈终于拿起Rakija，给妮娅小小尝了一口。
就在这时，觉得身后有些冷，转头看去，不由心中一哂，分明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妮娅站在身后，正是妮娅的姐姐汉黛，话剧舞台上，化妆太浓太华丽，比如女子眉毛，都会描得很粗很黑，嘴唇很红，线条更分明，就是为了舞台下观众能看清楚。
现今洗去铅华，一袭黑色薄薄风衣的汉黛，和妮娅一样有着一头漂亮的淡棕色头发，但她是那种很知性性感的短碎卷发，大概也是为了戴各种头饰假发之类更方便吧，这种发型显得汉黛有一种成熟的性感风情，随性洒脱，有点漫不经心的美，也是典型的巴尔干女演员荧幕上的形象，带着朦胧的复古氛围感。
看着正喝酒的妮娅，汉娜咬了咬牙：“妮娅！”
妮娅这才转头看到姐姐，却并不在乎，笑道：“汉黛你没去聚餐？”
“弘，以后她再磨着你要酒喝，你给我打电话。”汉黛也坐在了小摊旁。
其实，有的域外文化还是很好的，周弘感觉，这时候如果是中国家长，大部分怕都要责怪自己，但这里文化不同，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不能怪一个仅仅相处得来的房客。
当然，如果自己是个小流氓，这时候肯定被赶走了。
这是周弘和汉黛第二次见面，第一面是第一天搬进姐妹俩家的庭院，汉黛正回宿舍，和周弘就是碰了个面，一句对话都没有。
“弘，我们正式认识下！”汉黛微笑自我介绍：“我就是这野丫头的姐姐，叫汉黛，妮娅和我每次用ICQ聊天都夸你，说因为你，我们的母亲有了高薪工作，她的零花钱也多了！”
妮娅没想到姐姐会说这个，小脸一红：“我不是为了零花钱。”
她很少在周弘面前这般不自在，自是因为姐姐的话，她一下成了小孩子立场，还要靠弘给零花钱。
周弘笑笑，心下已经确定，这位汉黛，就是未来的那位土耳其大明星，国宝级的存在。
嗯，趁着还没名气，可以考虑回头签下来，自己每年一部的神级电影可以都搞成群像作品，不错的市场都可以有个重要角色代表嘛，尤其是那些排外的市场，比如土耳其市场、印度市场。
周弘和姐妹俩随意的聊着天，而不管妮娅再怎么装成熟，姐姐一来，就显得有点孩子气了。
直到一辆劳斯莱斯商务车停在摊位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