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也明白,打来电话做什么?告诉自己必须签字?还是说你可以不签字我支持你?
显然这都不可能,一团乱麻,“老师”只能装聋作哑。
可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两天过去察猜憋不住了,直接去温仁家里将温仁堵在了被窝,扬言他的调查报告再没人签字,他就带着报告去省城要索拉翁检察官亲自签字。
是以,才有这四方会谈。
索拉翁语气里有着无奈,“这样吧,明天我过去一趟,看一看案子的卷宗。”
察猜立时脸色极为难看。
温仁也颇有些意外,但表情一闪即逝。
周弘脸上淡然,心下,将“老师”划为了可以结交之人,不管怎么说,不直接下自己面子,就是好老师。
虽说他过来的话,多半会签字同意“警局行动队”的处理意见。
但说要“看一看”,更不逼着自己签字,就是给自己留了体面。
“索拉翁检察官,我将卷宗现在传真给您,您现在审核下?可以的话,请弘实习检察官代为签字?我们行动队真的很急,等不到明天了!”察猜冷着脸,“实习”这个词汇加重了语气。
显然,就是要逼着周弘签字,只要周弘签了字,这场交锋,就是彻底失败。
那么从此,这位新来的实习检察官就成了笑话,才来几天,就不跟警方配合耍大相,结果被锤得灰头土脸,从此威信全无。
周弘笑了笑,以察猜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色,断然想不出这主意,背后有高人支招。
而且莫名奇妙,这场小冲突,突然上升了一个高度,变成了自己在清銮能不能立足之局。
“还没结案的卷宗,怎么能胡乱传真呢?等我下去吧!”索拉翁老师的声音从电话扬声器传出来。
显然,索拉翁老师,又岂看不破这一局的深意?
“老师,不是什么大案子,我认为传真给您看看没问题。”周弘在旁不合时宜的提议。
温仁直接惊呆了,这真是二世祖啊,你是不是傻?检察官多维护你啊?你怎么就看不懂呢?
察猜莫名奇妙看着周弘,简直就要狂笑出声,这不是自己作死么?!这王八蛋,太搞笑了!
不等索拉翁检察官反应过来,察猜立时道:“检察官,我这就给您发传真,那电话先挂了!”
往通电话的这个号码传真,自要挂电话,察猜的借口很不错,说着,就将放在桌上的话筒直接扣在了话机上。
瞥着将一页页文件传真过去,还不时幸灾乐祸嘲笑打量自己的察猜,周弘只是慢慢喝茶。
温仁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但心里到底怎么想,没人知道。
卷宗内容不多,十几页纸张,很快传真完成。
“小子,你死定了!”察猜伸手做了个抹脖的姿势,对这菜鸟的名字,都不屑称呼了。
周弘又起身,自己续了一杯茶。
接着,就是等待,漫长的等待。
温仁明白,案子很简单,根本不需要这样长时间琢磨,检察官斟酌的,应该是还保不保他这个弟子。
电话铃声很突兀的响起,打碎了凝固的空气。
来电显示,正是索拉翁检察官在省城办公室的号码。
“哈哈,小子,给你笔!”察猜得意洋洋的将手里一根钢笔丢给了周弘。
温仁动作缓慢但坚定的按下了免提键。
“弘……”索拉翁检察官透着疲惫的声音,更是令察猜一喜,这老东西虽然配合,但很多时候很装,今天也顺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虽然只是小小中尉,但你们检察官更是摆设。
“老师,您先听我说。”在索拉翁正要艰难吐出接下来的话时,周弘出声打断。
“老师,这个案子,我认为,应该起诉扎伦,他犯下了胁迫罪。”
“扎伦?……”索拉翁检察官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警方认定的受害者,挨了两拳的那个家伙。”周弘说。
“你踏马说什么呢?!你疯了?!”察猜霍的起身,走上两步:“我现在就送你小子进精神病院!”
温仁在旁,也是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在和老师讨论案情,察猜,你如果再打断我们的话,我不介意给你找个罪名!现在请你出去,我们的讨论受到我国最上位法,宪法248条的保护!”周弘淡淡看向他。
察猜怒气更盛,“你踏马的……”
“嘭”,察猜倒地,好似昏厥了过去。
温仁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好似弘检手动了动,这小黑牛犊子似的壮汉就倒了下去。
“怎么了?”话筒那边,索拉翁问。
“没事,老师,我们继续说。”
话筒那边的人突然笑起来,“有意思,你认为,该案的受害者扎伦,反而应该被以胁迫罪起诉?”
周弘点点头:“是的,我经过深入调查,扎伦的行为,完全构成Section 309的要素。”
“扎伦在三年学院期间,就多次威胁霸凌帕农,我走访了多个知情同学,包括一名学院老师,也给出了证词。”
帕侬,就是赵老板儿子的泰语名字,意译的话,是猴子的意思。
“可以说,帕农三年学院生涯,面对扎伦,已经不可避免会产生恐惧心理。”
“在菜市场的碰面,和三年来两人相处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扎伦再次辱骂帕农,扬言帕农不敢动手打他的话,就要帕农跪下,不然就去烧了帕农家的店,不过这一次,帕农应激反应下,在极度恐惧的情绪中,才有了挥拳的行为。”
“Section 309胁迫罪的要素,主观上,行为人具有胁迫他人的故意,目的是迫使被害人作为、不作为或忍受某事。”
“客观上,使被害人产生真实恐惧,被害人因恐惧而违背意愿地作为、不作为或忍受。”
“具体到这个案子,扎伦一次次给予帕农两个选择,一个是动手还击,一个是跪下。”
“这两个选择,都属于帕农在极度恐惧下违背意愿的作为。”
“动手还击,是作为1;跪下,是作为2。”
“以前每次帕农都是被迫选择作为2,这一次,帕农选择了作为1。”
“但实则两个作为,都是在极度恐惧下,帕农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
“所以,扎伦的行为,完全构成了Section 309的犯罪要素。”
周弘侃侃而谈。
话筒那边没声音了。
温仁更是完全听呆了,都忘了去看瘫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察猜。
“打了人,被打的反而是胁迫罪,你觉得说得通吗?”话筒里声音,有一丝怪异。
“不但说的通,而且细分析的话,我们法律的规定很严谨,真正体现了先辈们的法制精神,可以将很多看起来不明显但事实上会对受害人造成很大心理创伤的犯罪行为进行惩戒!”周弘脸上,仿佛有正义的光。
温仁脸上的震惊,已经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周弘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有着深深的忌惮。
良久良久,那疲惫的声音响起,只是,带了一丝振奋,更多的是温和:“看来,我有了一个好徒弟啊!”
第二十八章 前路漫漫
未来27公寓酒店1301,也就是周弘在清銮的包年居所。
酒店楼高十三层,这处顶楼豪宅是酒店唯一的三卧室奢华套房,虽然因为酒店级别的关系不能称呼为总统套房,实则比之很多寸土寸金的城市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的面积更大。
其小宴客厅召开十余人的鸡尾酒会没任何问题,其健身房设备之齐全也令许多五星级酒店总统套相形见拙,不过装修来说,就是土豪味了,比之那些知名酒店的总统套通常都有设计师精心设计的主题,这处奢华套房,便显得有些肤浅,且装修材料看起来金碧辉煌,实则用不了多少钱。
此时宴客厅长桌主位,洁白桌布和灿灿银器相得益彰,周弘正举杯感谢来客。
一位英俊威严的四十多岁男子,正是阿南的父亲,本县副县长亚勇,学历派出身,风度翩翩。
此外便是本县警局特别行动队B组组长乌东,黑黝黝的汉子,脸上有些坑,长得比较丑。
对“胁迫案”的调查,乌东做了很多事。
而阿南是不够资格说动本县警官帮助周弘的,周弘见了阿南父亲亚勇,深谈了一番。
亚勇给了几个有可能帮周弘做事的警队头目候选,最终周弘将目标锁定了乌东。
乌东侦缉经验丰富,但现在备受打压,和A组组长察猜关系恶劣。
最主要的还是乌东是个扶妹魔,供养着妹妹在曼谷读大学。
又有亚勇亲自出面,这位副县长虽然权势不盛,但从未听说他会帮谁做事,现今一反常态,自也不由得人不好好思量一番。
除了周弘、亚勇副县长和乌东组长三人外,坐在周弘身侧的,还有金沙仔。
远远站着的一男一女两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娃娃脸,是金沙仔招募的枪手,周弘命名为大毛和大花。
实际上,还有二毛、三毛以及二花和三花,现今都在清銮活动。
周弘不会令他们都露面而已,但调查种种,金沙仔和乌东合作,提供经费之类,大毛和大花,为诸毛诸花之首,都需要在明面上活动。
“这次真的要谢谢乌东你了!”周弘微笑举杯和乌东碰杯。
酒是90年的康帝,现今香港拍卖场超过10万人民币,也是扫街日的成果。
“弘检,您客气了!”乌东看着丑陋凶恶,声音却有种温柔之感,很有些反差感。
周弘饮了口酒,看了亚勇副县长一眼,眼里的意味亚勇副县长懂,和他不必说谢,已经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不到三十岁就被任命为副县长,可惜后台关系出事,亚勇由此一直蛰伏,直到现今,遇到了这位来自远方的贵人。
亚勇有个感觉,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到了!
“弘检,您是真的厉害,被打的,反而是胁迫罪?”乌东满脸的信服和钦佩,感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而且,特别幸运。
亚勇一笑,“华语有一句谚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就是如此了!”
周弘摆摆手:“事实上,还是先贤们制定的法规很严谨,霸凌的家伙如果是受害者,那我国法律才是恶法无疑。”
“老师”已经采纳了周弘的意见,正和警局一方交涉。
“弘检,听说您还是泰拳高手?一拳就把察猜打晕了?”乌东又好奇的问。
周弘笑笑,在另一个说法里,是这样的:“我正和老师讨论案情,按规矩要他出去,他不但抗命,还要动手揪打我,我是正当防卫。”
但今日场合,倒没那么些冠冕堂皇,显得虚伪,咳嗽一声道:“从第一眼看他就不太和眼缘,早想揍他了,他自己送上门。”
“弘检,他真要被送进去吗?”乌东又问出他最关心的话题。
检方出具的意见,乌东严重违反宪法Section248,应该被开除警队,且检方会追诉其刑事责任。
“应该不大可能!”周弘笑笑,“我追着打,只是让其背后的人疲于招架,这样可以更容易在胁迫案上妥协。”
乌东点点头,在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失望的。
“来,吃东西吃东西!这东西凉了不好吃!”周弘做手势示意。
餐桌上,有酒店主厨加工的铁板龙虾,在这个小县城,能吃到新鲜的澳洲龙虾,实在令人惊骇。
主厨刚刚才走,说了是空运到省城清莱,又紧急送来县城。
“空运的龙虾……”乌东喃喃自语,自嘲的笑:“这龙虾的待遇,我都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