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坐稳,包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从她身后握住缰绳,两条胳膊从她身侧伸过去,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靠进去。
崔渊抖了一下缰绳,马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躲,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就这么圈着她,慢慢走。
“公子。”
“嗯?”
“你瘦了。”
崔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一小截鼻梁:“是吗?我没觉得。”
“瘦了。”她很确定地点点头:“下巴都尖了,以前搁我脑袋上可不是这种感觉。”
“哈哈~你这丫头,上来就挑我的刺是吧?”
崔渊一边笑,一边控马,马蹄踩过一片碎石,马身晃了一下,她往后缩了缩,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公子,辽东苦吗?”少女又问。
“有点,不过比长安自在。”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攥着包袱的系带,攥紧了又松开:“公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公子,每天都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崔渊没有说话,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粗糙的皮肤蹭过她的发丝,带起一点静电,几根头发飘起来,在空气里晃了晃。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继续往前走,从沙滩上了官道。
路面硬实了些,马蹄踩上去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哒哒,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身后不远处,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跟着。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薛芸儿半张脸。
她穿着一件胡服,窄袖束腰,头发扎成高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衣襟上有几块暗红色的渍迹,蹭在布料上像锈。
她看着前面那匹马上相依的两个人,短暂的皱了一下眉,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把车帘放下了,靠在车壁上,低头擦自己衣襟上的血迹。
指甲抠了几下,抠不掉,血迹已经渗进布料纹理里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发了会儿呆。
马蹄声从车窗外传进来,哒,哒,哒,越来越远。
“快点儿。”她朝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加快了些,木轮碾过碎石,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车壁,没再掀帘子。
泗沘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只有一丈来高,城门口站着几个百济募兵,懒懒散散的,看见一行人过来,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城里的街道比长安窄得多,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板搭的棚子,地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硌得慌。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穿着窄袖短衣,脚蹬草鞋,看见他们这群穿唐甲的人,低头快步走开,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崔渊骑在马上,低头看了小圆一眼,发现她正歪着脑袋打量两边的街景,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
“跟长安不一样吧?”他笑道。
“嗯。”她点头,“差好多。”
“不入流的小城,是比不了长安。”
“可不是说这儿以前是百济的王都吗?”
“那也不入流。”
拐过两条街,崔渊勒住马。
“到了。”
小圆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座“府邸”。
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了一圈,有几根柱子已经往外倾了,用草绳绑着勉强固定。
栅栏里面是几间土墙草顶的屋子,墙面抹了一层泥,干裂了,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根。
中间是一口井,石质的井沿磨得光滑,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井旁边搭了几根晾衣架,一头搁在木桩上,另一头搁在屋檐下。
斜对面是马棚,用几根粗木桩支起来,顶上铺着茅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小圆盯着那座院子愣了愣神,又看了看旁边那几间同样破败的土房,再看了看远处那些稍微齐整些的木板屋,声音有点不敢置信:
“这就是公子的府邸?”
“对呀。”
崔渊翻身下马,伸手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嫌破?”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是……比我想的小一点。”
崔渊笑了一声,推开栅栏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铰链锈了,转起来涩涩的。
“将就住吧。”他说,回头看了一眼刚下马车的薛芸儿,“芸儿你就暂时住西边那间,小圆跟我住就行。”
薛芸儿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扫了一眼那几间土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拎着自己的包袱,朝那间屋子走过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又缩回来。
“有炕吗?这边冷死了。”
“有。”崔渊笑道,“自己烧。”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拎着包袱进去了。
小圆站在院子里,还在四处打量,她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几根晾衣架,看着马棚里那层干草,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地方——正屋门口,
一团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朝她跑过来。
四条腿,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跑得很快,爪子刨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跑到她脚边停下来,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撂,蹲下去,一把将小狗捞进怀里。
小狗在她怀里拱了拱,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下巴,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地笑出声。
“公子还养了狗呀?”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嗯。”崔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立刻转移目标,伸着舌头去舔他的手。
“知道你要来,”他说,手指在小狗耳朵后面挠了挠,小狗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怕我军务忙时,你一个人在家无趣,所以前不久特意去抱养的,喜欢吗?”
“喜欢!”小圆重重地点头。
她又看了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狗也歪着脑袋看她,黑溜溜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湿湿的,粉色的舌头伸在外面,一颤一颤,傻傻的模样逗得她咯咯直笑:
“公子,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平安。”
“平安。”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是个吉祥的名字。”
她把小狗举起来,让它跟自己平视,鼻尖对鼻尖:
“那我以后叫你小安好了!”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尾巴摇得更欢了,张嘴“汪”了两声,声音嫩嫩的,奶声奶气,像嗓子还没长开。
“哈哈,它答应了!”小圆笑得眼睛都没了,把小狗又搂回怀里,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崔渊蹲在旁边,看着她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弯着。
西边屋子的门又开了。
薛芸儿探出半个身子,她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世兄——”她拖着长音,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小圆怀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伸手想去摸。
结果手指刚伸过去,小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它从小圆怀里探出头,盯着薛芸儿的手,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跟刚才撒娇时判若两狗。
薛芸儿的手僵在半空,撇了撇嘴,把手收回来。
“世兄你这有吃食吗?”她扭头看向崔渊,语气变得大大咧咧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的话就把你这狗炖了吧!”
第379章 裴珠儿欺负你了吗
“不可以吃小安!”
小圆脸色都变了,一把抱起小狗,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裙摆被风带起来,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
小狗在她怀里颠簸着,脑袋一上一下地晃,尾巴夹得紧紧的,一人一狗就这么跑进正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薛芸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我就说说而已,跑什么呀……”
崔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道:
“要是饿了先找饼子垫吧垫吧,待会儿我让人送头野山羊,今晚让你吃个够。”
薛芸儿的眼睛亮了:“真的?百济这破地方还有野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说不准,以前小时候就骗我,还说长大要娶我……”
她嘴里嘀咕嘀咕,崔渊没听清: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