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子出来,拐上土路,再穿过那两条巷子,就到了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
崔渊站在院子里,正蹲在井边洗手,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笑了一下:
“你俩跑哪去了?都打算出去找你们了。”
薛芸儿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就是跟小圆在附近逛了逛,是吧小圆?”
她说着回过头,看向小圆,悄悄递了个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崔渊看见了。
他也看向小圆。
她的表情不对。
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的裙摆上有一个口子,手掌上沾着泥,膝盖上的土虽然拍掉了,但还能看出摔过的痕迹。
崔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啦?”
小圆张了张嘴。
薛芸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快得像刀子:
“她刚才路上摔了一跤,许是摔疼了吧?”
崔渊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她裙子上的泥土和那个破口,连忙蹲下来,伸手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
“疼吗?要不进屋擦点药吧?”
小圆看着蹲在面前的崔渊,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正朝她猛递眼色的薛芸儿。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说吧,说出来公子会保护你”。
另一个说“不能说,说了会影响公子的仕途”。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不疼。”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就是随便摔了一下。”
薛芸儿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干笑着补了一句。
“摔跤也能随便摔,下次真的要小心点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
小安冲到院子中间,站定,浑身的毛炸起来,对着薛芸儿“汪汪汪”地叫。
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薛芸儿不耐地皱眉,抬起脚作势欲踢:
“死狗,我哪惹到你了?怎么每次一见我就叫?再叫把你嘴缝上!哼!”
小安不退,反而叫得更凶了,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挡在小圆和薛芸儿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护卫。
薛芸儿收回脚,气呼呼地转身进屋了。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小安还在叫。
小圆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小狗的身体是热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过毛皮传到她掌心里。
她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暖烘烘的味道。
活着真好。
崔渊站在旁边,看着她,但并没有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屋吧,饭我已经做好了。”
小圆点点头,抱着小安站起来。
她往屋里走的时候,路过西厢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收回目光,走进正屋。
小安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灶台边蹲着,等着吃饭。
崔渊在盛饭,把碗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接过碗,低下头,开始吃饭。
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说。
说了,公子会为难。
说了,薛芸儿不会放过她。
说了,可能这个院子就回不去了。
她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公子对她好,她要保护公子。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夜深了。
烛火在床头烧着,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小圆躺在被窝里,崔渊靠在她旁边,一只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被面上。
“今天白天,”崔渊忽然问,“你是不是跟芸儿发生了什么?”
小圆心里一紧,手指紧紧攥了一下被角,飞快摇头:
“没有。”
“你撒谎。”
小圆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草席。
“我没有……”
“你是不是发现她跟倭人勾结了?”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转过头,看着崔渊,嘴巴张了一下:
“公子已经知道了?”
崔渊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床头的烛火,火苗跳了一下,两人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最近也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小圆连忙撑起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她顾不上拉:
“可是薛娘子说……说公子一旦知晓这件事会很为难的,说不定还会影响仕途……”
“是很为难啊。”
崔渊打断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方是职责所在,一方又是师父他们。”
小圆眨了眨眼,没有插话。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公子接下来肯定会像在长安那样,跟她抱怨。
以前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在外面受了气、遇到烦心事,回来跟她说,她听着,偶尔“嗯”一声,不用说什么有用的话,他只要知道有人在听就够了。
“现在倭国内乱,”崔渊看着天花板,神情有些晦暗:“大友皇子和大海人皇子已经快打起来了,双方都在厉兵秣马,朝堂诸位公,还有个别世家大族觉得这是个机会,私底下给他们送钱送粮,甚至还送军械。”
他顿了一下,皱起眉:
“可这事儿明明跟我们大唐没关系,百济刚打下来,新罗在旁边虎视眈眈,这时候掺和倭国的事,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万一刺激了新罗,以为我们要跟倭国结盟,辽东又要乱,简直是拿前线的将士生命开玩笑!”
他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啊,借着支持的一方在倭国捞好处,毕竟海上的商路、倭国的银矿、砂金,都是好东西。”
他的手指在小圆肩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打算上书给陛下,告诉他百济未定,不宜东顾,毕竟朝堂那帮老东西什么都不懂,又怎知辽东有多凶险?底下有多少暗流?稍有不慎,前面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至于薛芸儿……”
他看着屋顶的草席,看了很久。
草席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声音低了下去。
“她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她背后是薛家和其他几个河东大族。”
崔渊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按出去。
“师父对我有恩,没有他,我进不了军营,上不了战场,当不了这个司马,他让我照看芸儿……可现在——”
他睁开眼,又看了那道裂缝一眼:“她做的事,我不能不管,但管了,就是跟师父作对,不管,就是跟自己的职责作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明天就让她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枕边的人。
小圆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脸侧向他这边,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进出,轻轻的,暖暖的,拂在他手臂上,睡容显得十分恬静。
“唉,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崔渊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了:“你反正也听不懂。”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透着一丝温热,贴在他指尖上,软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毛看到睫毛,从睫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她的睡脸很安静,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