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已经被挖出来了,用钢管和木板搭了棚子,顶上铺着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几根电线和通风管道顺着墓道延伸进去,像黑色的蛇钻进地底。
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见底,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泥土翻开的腥气。
申有娜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拉着崔时安的衣服,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崔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打趣道:
“这是我的墓,你还怕我诈尸吗?”
申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万一我也在里面……”
崔时安一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自己前世的尸骸,所以他才一直没对张员瑛说起骨灰的事。
“那要不你在这儿等我?顺便帮我把风?”
申有娜连忙点头,松开他的衣角,退后一步。
“那…待会儿出来记得告诉我都看见了什么。”
崔时安“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墓道。
里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用木板撑着,头顶吊着灯泡,光线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黏稠。
脚下的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水汽。
电线沿着墙壁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接线盒,用胶布缠着,看起来是临时拉的。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墓道豁然开朗。
墓室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着白色的菌丝,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头顶是拱形的券顶,有几块砖已经松动,用钢管撑着。
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下面是泥地,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一个人蹲在墓室角落里,背对着入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清理一块石板。
他穿着件冲锋衣,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灯光从他头顶的灯泡洒下来,落在石板上,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只是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所以他一边清扫,一边念着一边用笔记本先记下:
“大唐故左武卫大将军崔公墓志铭并序……公讳……,字世安,清河人也……世承冠冕,代禀忠良。少蕴雄才,早娴武略。君夙著戎功,久镇……扫清荒裔,克定平壤。杖节临边,威棱遐朔;竭诚奉国,节冠三军。奄沦朝露,轸悼朕衷……褒崇彝典,特赠柱国、左武卫大将军、使持节,安东大都护谥曰……旌其勋烈,永昭幽壤。山河易逝,松槚长存;英名不朽,万古流光。神龙三年岁次丁未夏……御制追赠。”
他念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自言自语:
“神龙三年是哪一年?皇帝是谁?”
崔时安站在他身后,插了一句嘴:
“当时的皇帝是唐中宗李显。”
那人没有回头,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继续清理着石板上的积物:
“次丁未夏后面这几个字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几月。”
“当年七月,太子李重俊谋反。”崔时安平静地道,
“以当时的政局来说,不太可能在混乱时期颁布这种御赐追赠,那上面既然写着夏,所以应该是五月或者六月的御制。”
那人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很意外地转过头,想看看身后的究竟是哪个学生,竟然知道这些。
结果当看见崔时安后,神情瞬间警惕:
“你是谁?”
崔时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墓室四周石壁那些图案雕花,面无表情:
“这儿的业主。”
第394章 一门两女帝?【含水过蛀牙打赏加更】
“你是业主?”
韩正洙愣了一下。
仔细打量着崔时安,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年头有些土地所有者对考古队很敏感,怕自己的地被挖坏了,怕补偿不到位,找上门来理论是常有的事。
“这位先生,我们的考古活动是经过地方报备的,等一切结束后,会按相关规定给予经济补偿。”
崔时安没有在意他的误会,只是仔细地看着墓室四壁。
灯光昏黄,照在那些斑驳的壁画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的线条粗犷有力,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朱雀的翅膀从墙面展开,延伸到券顶,与星宿图连成一片。
“既然是唐国将军墓,为何会有日本飞鸟时代的壁画?”
他指了指墙上的四神图,转过头看着韩正洙:
“教授nim不觉得奇怪吗?”
韩正洙张开的嘴又合上了,跟着他一块望墙上的壁画。
这正是他感到奇怪的地方。
按照年份推算,这应该是三国时期的古墓,葬的却是一位唐将,墓室里的风格又是日本飞鸟时代的。
他做了一辈子考古,见过奇怪的墓,没见过这么奇怪的。
看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又回头对崔时安道:
“还是请你离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专业的人来考据就行了。”
崔时安像没听见一样,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手指在“神龙三年”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教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里原先是一座普通的墓,后来因为追赠的关系又改建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正洙,“而改建的人,来自倭国?”
崔时安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雪莉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后来失踪或者死了。
那么这个时间节点,多半在雪莉上一世死之前。
而碑文显示追封的时间是公元707年,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从雪莉的生辰八字来看,她上一世不可能活这么久。
因此,这座墓很有可能是后来扩建的。
韩正洙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隐隐理出一根线头:
“之前我就发现这墓里封土就有少许差异,目前已经拿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不过你说的很有可能。”
他说到这儿又再次露出疑惑之色:“但根据碑文显示,这墓里葬着的应该是一位唐国将军,还参加过平壤之战,可这一带当时是百济故土,史书上也并未记载有唐国高级将领战死,难道这墓主人是百济那些降唐的将军吗?”
崔时安笑了笑:“这碑文分明写的清河崔氏,所以墓主人的身份应当跟黑齿常之那些降将无关。”
韩正洙听后,又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忽然,他伸手抓住崔时安的手腕,似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你跟我来看看。”
崔时安并未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出墓道,像这种老学究,一旦陷入专业学术,是不会理会身份背景这些东西的,只要能帮他解开谜题,啥都好说。
申有娜站在洞口外面,靠着围挡正在玩手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韩正洙拉着崔时安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正洙看见申有娜,也露出困惑之色。
崔时安连忙解释:“女朋友,跟我一块来的。”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韩正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着崔时安绕过围挡,往后山走。
后山的坡上,长满了杂草。
韩正洙停下来,指着脚下的地面:
“你来看,这座墓的外形轮廓,就很像飞鸟时代那种八角墓。”
他怕崔时安看不清,弯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湿泥,树枝在泥上画出一个八角形的轮廓——八个边,不是特别规整,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多边形的墓基。
“这种墓一般只有皇族才能用。”韩正洙直起身,看着崔时安,“是不是很奇怪?”
崔时安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思索了起来。
姬皇女是皇族,难道这墓是她修的?但她只是一个皇女,怎么会有资格修这种墓?而且还是在别的国家领土上?
韩正洙见他沉思不语,站在旁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我觉得……”
韩正洙立刻竖起耳朵,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崔时安笑了一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时间节点有关系。”
“怎么说?”韩正洙的声音又快又急,颇有一种礼贤下士的谦虚。
“刚才我们说改建,既然如此,这位墓主人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公元707年,唐国才为他追封。”
崔时安顿了顿,猜测道:
“这中间肯定有一个契机,所以我觉得,是不是这一年,倭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产生了这个契机?”
韩正洙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自言自语:
“707年?倭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元明女皇登基?”
崔时安一怔:“女皇?”
韩正洙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是元明天皇。她小名叫阿倍,谥号是‘日本根子天津御代丰国成姬天皇’。”
啊??
崔时安张大了嘴巴,姬皇女居然当了天皇?
所以……我上辈子和一位女帝有一段情史?还生了个孩子?
这时,韩正洙的声音再次从旁边飘过来:
“元明天皇的女儿也是一位天皇,叫元正天皇,史书上说她一生未嫁……”
崔时安的眼睛再次瞪大,一门两女帝??
他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宋智雅的脸,想象着她平时在学校发号施令的样子……嗯……倒也算雍容大气。
“怎么了?”韩正洙看着他一副震惊的样子,连忙凑过来,“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崔时安回过神,眼神有点古怪:
“我觉得这墓如果是元明天皇改建的,里面应该会有关于她的线索,教授发掘的时候有发现什么陪葬吗?”
韩正洙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但本着解开学术谜团的原则,还是稍稍透露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