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那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强烈的、浸透灵魂的感觉。
“是在王宫吗??”刘知珉立刻联想到自己的梦境。
“不是…”崔时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沉重,“好像是一片战场。”
“战场啊?”刘知珉有些失望:“我还没梦到过战场…可能那是你自己单独的、身为将军的经历吧。”
她那因为失望而微微撅起嘴、眉头轻蹙的样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点孩子气。
一时间,崔时安只觉得刚才心头那点沉郁都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没梦见战场很遗憾?这回跟着来抓鬼,够刺激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认真了些,带着几分劝诫:
“所以啊,以后还是别跟着我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老老实实当你的爱豆不好吗?万一不小心在这种地方出点意外,你那些粉丝不得哭死?”
刘知珉正沉浸在对“战场画面”的想象和自己梦境差异的思忖中,听到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怼:
“你以为我想来啊?还不是因为某人太菜了!上次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没命了!就你这水平,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对付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思考,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崔时安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月光洒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谁担心你了!”刘知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升温。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嘴硬地解释道:
“我是怕你死了,下一个就莫名其妙轮到我!我们前世不是有孽缘吗?你完蛋了,我说不定也跟着倒霉!我这叫…这叫自我保护!”
崔时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这位出于自我保护而英勇无畏的小姐,下次能不能不要准备这些…幼稚的装备?”
他晃了晃水枪,里面的盐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东西实在鸡肋,碰上菜的用不着,碰上厉害的又没用,也不知带来干嘛。
“呀!崔时安!”刘知珉被他这么一吐槽,刚才那点羞涩瞬间被炸毛取代:
“水枪怎么了?盐不是对你有用吗?米球不是也冒烟了吗?要不是我的米球把它逼出圈,你能有机会喊那句装模作样的‘取吾刀来’吗?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我那叫战术威慑!什么叫装模作样?”
“就是装模作样!跟演戏似的!”
“总比拿水枪滋人家强吧!”
“你!”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朝着来时的街口走去。
斗嘴声冲淡了夜晚的寂静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紧绷感,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和默契,却在唇枪舌剑中悄然滋长。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街口,能看见远处主干道稀疏灯光的时候,崔时安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急忙顿住脚步,手臂一横——
拦住了还在气鼓鼓嘀咕着“下次给你准备滋水象鼻”的女孩。
“等等!”他低声道,眼神警惕地看向前方。
刘知珉顺着他目光望去,心里也不由得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的街口,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
这雾气来得极其突兀,与周围清爽的夜色格格不入,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牛奶,将街道出口完全封锁,甚至还在缓缓向他们这边蔓延。
雾中,连远处路灯的光晕都变得模糊扭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知珉下意识地就想举起反曲弓,手摸向箭袋。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显现。
刘知珉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雾中身影!
第72章 嗯?钟馗?
“且慢动手。”一个温和、甚至带着些许笑意的中年男声从雾中传来,语气平和,并无敌意。
随着话音,那人影彻底走出了浓雾。
来人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颇具特色的发型——头顶稀疏,但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乍一看,长得跟钟馗似的。
嗯?半岛怎么会有钟馗?
而且…他秃顶吗??
这位大胡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眼神清澈平和。
过来后,先是对着仍保持戒备姿势的刘知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崔时安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贤伉俪,夤夜相逢,鹣鲽情深,令人观之欣悦,哈哈。”
崔时安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全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远比地狱使者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不可测度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深海,静静地从这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攻击性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质的、居高临下的“质感”。
仿佛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周围的空气、夜色、乃至脚下的土地规则浑然一体。
这应该就是荷拉提到过的“上面”吧?
崔时安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对方的语气和礼仪,微微拱手,用尽量得体的古文回应道:
“尊驾谬赞了,是在下与内子无状,深夜扰攘,若有惊扰尊驾,还望海涵。”
他没有在意对方那句“贤伉俪”,一方面是不想多费口舌解释,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下意识的、将刘知珉纳入自己保护圈的说法。
刘知珉在旁边眨了眨大眼睛,手里还握着弓,脑袋里却是一团糨糊:
“贤…贤什么?鹣鲽…又是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大胡子笑眯眯地一摆手:“好说,好说,哈哈。”
崔时安不敢放松,谨慎地问道:“还未请教,尊驾可是判官…?”
大胡子怔了怔神,目光在他俩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崔时安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某些印记。
崔时安感觉,对方明明眼神温和,却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连忙打起精神,小心发问:
“尊驾?”
对方好像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知珉,又对他笑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崔时安会意,连忙对身旁女孩道:“你先打车回去。”
刘知珉没动,握着弓的手更紧了些,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判官”。
崔时安知道她的担心,但更明白双方实力差距的悬殊。
他放轻声音,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衣袖:
“听话,先打车回去,待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刘知珉看看他,又看看那始终笑眯眯的“判官”,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将反曲弓背上,拖着装备箱转身前,飞快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箭簇塞进崔时安手心,低声道:
“小心。”
大胡子看着她的小动作,脸上笑意不变,未置一词。
直到刘知珉的身影没入街道另一头的夜色,大胡子才收回目光,看向崔时安:“跟我来。”
“哪?”崔时安一怔,结果就看见对方大步朝北汉山的方向走去。
他连忙跟上。
然后,令他感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山顶离得很远,可跟在这位身后,却好像很近似的,仅仅一会儿的功夫,不费什么力气,他就来到了山顶。
夜风凛冽,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寒与旷远。
崔时安稳住身形,压下心头的惊愕,放眼望去,脚下是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般的首尔全景。
“你看这汉阳…不对,现在应该叫首尔了。”大胡子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辉煌的不夜城:
“你看它表象何其璀璨,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崔时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尊驾深夜邀我上山,应该不只是为了欣赏风景这么简单吧?”
大胡子笑了笑,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快地点在他眉心:
“借你一对慧眼,你再看。”
没有触感,没有痛觉。
仿佛只是一道清凉的微风,穿过了他的颅骨。
下一秒,崔时安双眸便化作一对暗金竖瞳。
而脚下那片辉煌灿烂的首尔夜景依旧,但在那霓虹灯光之上、摩天楼宇之间,他看见了另一重景象——
无数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虚影,如同贪婪的深海巨怪,盘踞在城市上空。
有的像多肢的肉瘤,伸出触须探入楼宇。
有的像狰狞的树干,浑身缠绕着黑红色的血煞之气。
有的只是一团不断翻滚、发出无声尖啸的怨念集合体……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真正的夜空,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灵性污染之中。
繁华的灯火,在这层可怖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光。
“这…这是……”崔时安声音干涩,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才是首尔的‘里象’。”大胡子声音平淡:
“这是世人积累的业、失控的欲、堕落的香火,它们寄生于此,吸食此方生灵的念想,又反哺以更多的癫狂与空虚。”
崔时安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竖瞳依然。
这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