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顶流只是见我的门槛 第650节

阿倍鬓边发丝尚且湿润,脸上一路沾染的泥污早已洗净,露出一张苍白寡淡、毫无血色的面容。

望见崔渊已然能自持端碗饮药,她脚步缓缓放缓,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看来这次昏迷,毒发不是主因。”

随即她转头望向裴珠儿,神色认真:“你还是尽快带他回长安寻名医看看吧。”

“可是世兄的身体受得起这么长途颠簸么?”薛芸儿眉头微蹙,满心顾虑,“要不还是静养一段时日再启程?”

舱内三人各持说辞,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崔渊默然无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恳切的眉眼,唇瓣几度翕动。

他不愿这般狼狈孱弱、形同废人地被护送归京。

更不愿成为众人一路的拖累。

但满心纠结隐忍,尽数压于心底。

解莲花依旧半跪于他身侧,持着干净布巾,细细擦拭他下颌沾染的细碎药汁,她未曾参与旁人的议论,似乎眼中只有他一人。

几番商议,她们终是定下日程,先在船上静心休养数日,待崔渊气力稍稍恢复,即刻启程归长安。

裴珠儿抬步上前,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解莲花识趣起身,端起空碗悄然退至一旁,落落得体。

“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崔渊突然道。

裴珠儿望着他苍白孱弱的面色,温声软语相劝:“你现在应该静养,最好不要吹风。”

崔渊抬眸,直直望向她眼底,神色执拗:“无妨,如果连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了,我倒宁愿死在辽东算了,怎有脸再回长安?”

裴珠儿默然迟疑片刻,终究缓缓颔首。

她俯身探手,稳稳架住他一侧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薛芸儿见状立刻上前,从另一侧稳稳托住他臂膀,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步步缓步走出船舱。

途经阿倍身侧时,崔渊目光微微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几番酝酿,终是尽数沉默。

阿倍唇瓣轻抿,亦是默然相对,无人开口打破沉寂。

甲板之上,海风浩荡,远比舱内凛冽。

咸腥的风势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发丝肆意翻飞,缭乱眉眼。

他微微眯起双眼,深吸一口带着海气的晚风,又缓缓吐出胸腔浊气。

天际仅剩最后一抹暗红残霞,薄薄覆在云层之上,如风干的血痕浅浅浸染。

裴珠儿与薛芸儿牢牢护在他身侧,双臂稳稳托着他的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

“看也看了。”裴珠儿温柔的嗓音在晚风里轻轻漾开,暖意绵长,“回船舱躺下吧。”

崔渊收回远眺海面的目光,转头望向身侧之人。

她眼底的红意仍未散尽,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欣喜。

他正欲应声颔首,余光无意扫过桅杆旁的身影,骤然僵住。

白衣垂落,长发随风轻扬,铜钱面具覆于面容,在沉沉暮色里泛着暗沉温润的哑光。

她坐在桅杆下,双手轻垂身侧,指节微微蜷曲。

晚风拂动她长发,擦过面具边缘,缀在面具上的铜钱相撞,发出一串细碎清冷的叮当声响。

面具少女双眼圆睁,漆黑瞳仁偌大澄澈,却空无一物,呆若木鸡,恍如石像。

“小圆??”崔渊语调骤然拔高,沉寂的心底骤然亮起一束微光,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灯火。

桅杆边的少女纹丝不动。

风掠长发,铜钱轻响,晚风卷过她衣袂,无分毫起伏。

“小圆?”他再度出声,音量更重几分,带着急切的试探,“没听见我说话吗?”

依旧死寂无声。

崔渊心底骤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寒意顺着脊背层层蔓延。

他猛然挣开两侧搀扶的手臂,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到桅杆下:

“小圆?我是公子啊?”他屈膝蹲下身,指尖抚上冰凉坚硬的铜钱面具,细碎的碰撞声刺耳冰凉,“你怎么了?”

少女依旧毫无反应。睫羽不颤,眼皮不动,连胸腔的呼吸起伏都微弱得近乎无迹。

他指尖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急切地想要换回一丝回应:

“你是在生我气对不对?”

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是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说话好不好?”

长久的死寂回应着他的哀求。

崔渊笑着笑着,眼底骤然泛红,笑意层层碎裂,尽数化作酸涩的湿意。

他艰难扭转脖颈,望向身后的裴珠儿,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珠儿。”

他望着她,满是无助与祈求,“你快跟她说说,让她不要生气了。”

裴珠儿深吸一口微凉海风,迈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小圆已经走了。”

她语声极轻,温柔得近乎悲悯,生怕一语碾碎他最后的期许:

“她已经不是小圆了。”

“不!”崔渊骤然挥臂甩开她的手,动作仓促剧烈,身形再度一晃,狼狈不稳。

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狰狞,宛如被逼至绝境的孤狼:

“不可能!她明明在这儿,她明明——”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抬眼,望见阿倍缓步走出船舱,静立舱帘之下,默然凝望着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知所有结局。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轰然交织、炸开!

疑惑、错愕、恍然、暴怒,层层情绪席卷而来,攥得他心口剧痛,目光死死盯着阿倍:

“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阿倍神色未变,直直迎着他通红的眼神: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晚风拂动她素色裙摆,轻轻摇曳:

“我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做成了尸傀,这样至少你以后还能看见她。”

舱外晚风寂静,这句话清晰落入耳膜。

刚走出船舱的解莲花恰好听闻最后几字,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捂住唇瓣,心底寒意骤生。

尸傀!

那个戴着铜钱面具、一路背着崔渊奔走逃生的少女,竟然是那种东西……

“你——!”

崔渊的声音从紧绷的喉骨里狠狠挤出,胸腔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裴珠儿心头大骇,急忙俯身牢牢扶住他的身躯,满是焦灼:

“你别动怒呀!你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崔渊全然置若罔闻,双眼赤红,目光死死锁在阿倍身上,执拗又疯狂:

“还有办法让她活过来吗?”

阿倍唇瓣紧抿,默然不语。

“快说!”崔渊语调骤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崩出缕缕血丝,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求。

“没有。”

短短两字,冰冷决绝,彻底碾碎他所有希冀。

崔渊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干,身形一软,挣脱所有搀扶,直直跌坐在冰凉的甲板上,静静靠在小圆身侧。

他无力挣扎,无心起身,只是定定凝望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少女,眼底一片死寂。

“不……”他语声轻得近乎呢喃,像是独自欺哄自己,“一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她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阿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执拗,“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

话音未落,薛芸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死死捂住她的唇,用力将人往后拖拽:

“你快给我闭嘴吧你……”

阿倍被拖得踉跄两步,只好闭口不言。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崔渊耳边只剩晚风呼啸,心底焦躁又无助。他目光慌乱四顾,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抓取最后一根浮木,狼狈又可怜。

裴珠儿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眼底红意再度翻涌。

她屈膝欲蹲身安抚,千般劝慰的话语堵在喉间,无从出口,任何宽慰,在此刻的生死离别面前,都苍白无力。

倏忽之间,崔渊眼底骤然亮起一束极致灼热的光,是绝境之中拼死抓住的、唯一的求生执念。

那是曾经见过的堂山大祭!

“调头!”他骤然抬声,语气决绝凌厉,“快调头回新罗!”

薛芸儿松开捂着阿倍的手,眉头紧拧,满心无奈:“世兄就不要发疯了好吗?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回新罗干嘛?”

“救小圆!”崔渊声音急切滚烫,手臂死死箍住小圆的肩头,力道紧绷,生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悄然消散,“我知道谁可以救小圆!快调头回新罗!”

阿倍身形一怔,心底瞬间掠过一道人名,眉头骤然紧锁:

“你该不会还想去找昔愿解吧?就是她把你和小圆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她肯定有办法救小圆!”崔渊语气笃定执拗:“我亲眼见过!”

甲板之上,瞬间陷入死寂。

海风呼啸,浪声翻涌,无人出声辩驳。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落在裴珠儿身上,静待她的决断。

解莲花立在舱边,薛芸儿面露焦灼,阿倍满心忧虑,所有人的抉择,都系于她一言。

崔渊抬眸凝望她,眼底糅合着哀求、执拗与孤注一掷的偏执,倾尽所有期许:

“珠儿。”他放软语调,嗓音沙哑温柔,近乎卑微祈求,“你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不行的话,你就把我和小圆放到港口,我自己去找她,小圆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就这样不管她。”

解莲花咬着嘴唇,蓦然开口:“我跟他一起去!把我也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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