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呢？”杜江平又拿起另外一张画像。
周红宇看清画像的瞬间，猛地一愣。
就这一瞬间的错愕，让杜江平确定，他肯定认识画像上的人。
也就是93年，东子介绍，从包白水手里买枪的那人。
“不认识。”周红宇摇头。
杜江平心里有底了，笑着放下画像，起身道：“没事儿，咱们老实回答问题，不认识就不认识。”
周红宇忙附和点头。
杜江平语气却是一转，还笑眯眯的道：“不过你可得说实话啊，你们管教应该教过你们，不能说谎，要负法律责任的。”
周红宇忙点头，眼神已经有些躲闪。
杜江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来都来了，关于你那个案子，我们调查的时候，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啊。”
“这个何秀英啊，炒汇嘛，毕竟是投机倒把，都说她很谨慎，跟她换汇这些人呢，都是合作好久的老关系。”
“那天她从三河过来，就跟她老公说了，自己一个人搭车过来的，你说杀她那伙人，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呢？”
他笑着反问。
周红宇也在微笑，但笑的很不自然，道：“杜队，我之前都说了，我真不知道啊，我跟她换过几次汇，就熟了嘛。她那次急需用钱，要换十二万美金，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给她凑齐的。”
“她来换了钱就走，后面被人抢了，那我真不知道啊。”
说完，微微垂下眼帘，问杜江平怎么又问这事儿。
杜江平没有回答，上前，绕着周红宇转圈走。
走了几圈，周红宇脸上表情已经绷不住，开始不自然的颤抖。
就在他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杜江平手突然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吓得狠狠一哆嗦，然后道：“你说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啊，就是你给这伙人透露的消息，所以他们才能盯上何秀英。”
周红宇足足几秒才镇定下来，忙摇头，道：“杜队，您别吓我了，我胆小儿，真不是我。那……那之前你们那钱队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嘛，问是不是我漏的消息，真不是啊，我对天发誓。”
杜江平故作恍然，道：“哦，原来问过啊，你早说嘛，我还不知道，那没事儿了。”
说着，笑眯眯的坐了回去。
周红宇暗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又落了回去。
可就在这时，刚坐下的杜江平猛然一拍桌子，喝道：“周红宇，装什么糊涂呢，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儿呢，既然来问你，那就是有原因的。”
“我们模拟画像都有了，知道是谁了，你还装什么？”
杜江平抓起桌上的模拟画像，大声质问。
一惊一乍的，周红宇吓得魂都要飞，整个人都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就疯狂摇头，说不知道。
但种种反应，已经坐实了他认识画像上的人，这案子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杜江平追问了半晌，周红宇还是咬死了就说不知道。
看的出来，他整个人已经慌张到了极点。
杜江平想了想，准备换个思路。
假如周红宇真认识画像上的人，那么大概率，就是做了内应，泄露了何秀英携巨款来换汇的消息，打算黑吃黑。
“周红宇，你冤不冤？”杜江平反问。
周红宇抬头，没说话。
杜江平继续道：“你说消息是你漏的，结果呢，人拿着钱跑了，把你给剩下了，还被我们抓了，钱被没收不说，还要坐七年牢。”
“你这些年换汇，攒那么点儿家底，也不容易吧？”
周红宇拧着眉毛，低头不语。
杜江平继续道：“我要是你啊，我得恨死这帮人，你抢钱就完了，那何秀英又不敢报警，你非得把人杀了，好了，被警察发现了，把我给害死了。”
周红宇目光颤动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杜江平转了转眼睛，大致猜到了周红宇的心理，继续道：“周红宇，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毕竟这伙人知道你啊，而且都是亡命徒，手里有枪，你要是把他们卖了，那回头你出狱，他们不得找你麻烦？”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只是被关进来了，他们暂时够不着你，才放过你。你信不信，当时要是没案发，回头他们就能杀了你。”
“他们杀人跟杀鸡一样，抢走了12万美金，能放过何秀英拿的那105万？”
“你还想着做个内应，他们能分你钱，你别傻了，你这就叫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傻到家了。”
周红宇猛地一抬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硬生生憋住了，又低下头。
那杜江平明白，自己说到了周红宇的痛处。
他被关进来两年，有的是时间思考，这些东西，他肯定都想到了。
“我知道你害怕，怕他们回头找你，可你迟早要出去。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把情况全部交代清楚，让我们抓到这伙人，把他们枪毙了，你才有活路！”
周红宇低着头，但杜江平注意到他呼吸在变得急促，肩膀起伏，显然内心在挣扎。
杜江平决定换个思路，语气放缓道：“周红宇，你爸妈今年都七十多了，你妈身体不好，来之前我去找她，她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她这可盼着你出来能再见你一面呢。”
“我告诉你周红宇，这些人都是亡命徒，杀人不眨眼，你不要以为他们只会杀你灭口，说不定能把你全家都杀了。”
“你不要觉得你现在什么都不说，等出去以后，他们就能放过你，就能安生过日子。”
“这伙人在外面，你心里难道就不害怕嘛，你晚上睡觉你能睡得着吗，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吧。”
“还有。”
杜江平又拿起画像，道：“我们既然都已经搞到了画像，那说明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现在让你说，是给你立功的机会，帮我们抓到这伙人，说不定你能提前出来。”
“等我们抓到他了，到时候你们就是同伙，想出来？哼！”
杜江平轻哼一声。
一旦回头单方面抓住这伙人，审出来是周红宇泄露了消息，配合他们实施了犯罪，那周红宇就是同伙，得加刑。
杜江平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恩威并济，终于还是攻破了周红宇的心理防线。
“我说！”
周红宇彻底崩溃了，愣是气得都红了眼圈，骂道：“这帮家伙不是人啊，我他妈后悔死了。”
“我当时跟他们说，你们把人抢了就行，她炒汇的，她丢了钱她不敢报警。”
94年的时候，就是因为民间炒汇厉害，那一年都出了管理办法，严禁民间倒卖外汇。抓到了不仅要没收，还要判刑，追究刑事责任。
12万美金呢！
那么大一笔外汇，丢了，报警警察只会先把何秀英抓进去。
“结果呢，他们非要杀人，杀了人就跑，也不跟我说，我他妈还傻乎乎的等着他们来找我，给我分钱。”
“我真他妈是傻到家了！”
要不是手铐拷着，周红宇懊恼的要捶自己脑袋。
杜江平点了烟递过去，让他冷静冷静，然后问这伙人都是谁。
“画像上这个叫吴万斌，杀人的事儿跟他们没关系，但他们在一块儿混，我见过好多次，听说这姓吴的手眼通天，啥都能搞来。”
“张保国他们抢来的车啊，东西什么的，都经过这个吴万斌往外卖。”
杜江平点头，追问吴万斌的情况。
周红道：“我们就一块儿喝酒的时候，见过几次，他平常就住滨江，但到处跑，老家好像是北安的。”
“反正这人挺爱吹牛的，不过也真有本事，张保国他们那几支枪，就是他搞来的。”
杜江平打断周红：“几支？”
周红点头，道：“92年的时候，张保国他们在林吉隆春，抢了一辆出租车，还把人杀了，后来路上遇到你们公安，就把车丢了，人跑了。”
“他们跑去晋西躲了一年，93年上半年才回来，然后就计划着搞钱搞枪，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们，给他们报了信儿。”
“那个时候，就是吴万斌给他们搞的枪，还有TNT炸药，说是军用的，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搞来的。”
杜江平心脏猛地跳了跳。
TNT？
这伙人到底想干嘛？
第289章 一亿人
厅里刑侦处的会议室，烟雾缭绕，坐满了人。
隆春是林吉的省会。
前两年，部里要求进行队建制改革，有的地方推行了，省城不再是刑侦处，改成刑警队。
有的地方叫大队，有的地方叫支队，不统一，但都是一个意思。
现任隆春市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蔺方明，起身，借助投影仪，介绍92年这起持枪抢劫案。
“受害人叫刘兴利，并不是出租车司机，是市里安达供热公司的司机，6月10号晚上，他开着车，在醉美人，这是个夜总会。”
“那天晚上，安达的副经理贺大雷，陪房管局的一个副科长吃饭，吃完饭一块儿去了夜总会，刘兴利开着单位那辆白色桑塔纳，在夜总会门外不远的路边等着。”
“夜总会门厅迎宾的，大概就在九点钟左右，听见了枪声，但当时不知道是枪声。”
“后来我们走访，马路对面一个烟酒店老板，有回忆起来，看见这边大概有四五个人，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奔着东面去了。”
“贺大雷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酒醒了，发觉刘兴利不在，才开始找人，一直找不到，连着车也找不到，才报了警。”
“一开始分局那边并没当成杀人案，以为是刘兴利私自把车开走了。”
“直到12号那天，在337省道上，有人发现了这辆白色桑塔纳，才知道出了问题。”
蔺方明切换照片。
“在主驾驶座上，后排驾驶座地板上，发现了大量血迹，但没有发现射击孔和弹壳，子弹应该没有打穿，弹壳则被捡走了。”
“我们进行了大量的调查，从仇杀，随机抢劫入手，可一直没有结果，也没有找到刘兴利的尸体。”
“而337省道，是从隆春来滨江的重要道路，我们分析，嫌疑人作案之后，可能把尸体掩埋了，因为我们在车内发现了泥脚印。”
“埋了尸体之后，再开车往滨江来，但途中遇到检查卡点，怕被发现，选择了弃车逃离。”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蔺方明坐下，这已经是92年，4年前的案子了，至今未破。
在场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滨江市局刑侦处的处长沙立然开口道：“我有一些疑问啊。”
等众人望向自己，沙立然道：“关于仇杀这一点，我觉得不能简单否定，或者说，92年这起案件，很关键。”
“94年何秀英这个案子，目的很明确，就是抢钱。可92年这个案子，卷宗里也写了，刘兴利就是一个普通司机，工资不高。”
“如果嫌疑人奔着劫财去的，为什么偏偏盯上他，哪怕抢劫贺大雷，是不是个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