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推测，可能是他已经写完了论文，尝试着投递，或者公开，结果被测绘局的人注意到了。
这总参的测绘局啊，那说白了，就是搞卫星侦察，军事测绘，提供情报支援的部门。
打仗嘛，地图肯定是关键的。
而郭振清，又是什么摄像测量和图象处理研究室的研究员。
那顾名思义，就是搞图像处理的。
说不定就是注意到了李元平的论文，这才找上门来。
毕竟自己是一作啊。
不过TV去噪？
李述微微皱眉，从系统资料里看，TV去噪的确是图像处理领域，细分下的去噪领域，一个近乎于关键节点的算法。
但它仅限于去噪，而且因为算的太快了，还导致了一个叫做阶梯效应的根本问题，就是保留边缘的同时，会把平滑过渡的区域，处理成那种阶梯一样的色块儿区域。
这是ROF模型的问题，根本缺陷，后续不断的有优化，但依旧无法解决。
所以李述乍一想，感觉TV去噪算法，不一定适合卫星侦察。
还有算力呢。
TV去噪算个几百分辨率的单帧图像，那是很快，几秒几分钟就算完。
可卫星图像动辄几千乘几千的分辨率，千万级别的像素。
就算只有一百次迭代，那算力消耗依旧大的惊人，李述也不确定他们的计算机跑下来需要多长时间。
当然，作为去噪领域的“开山祖师爷”，对于一副卫星图像，是可以把那些大炮坦克，建筑掩体之类的东西看的更清楚，但李述自己感觉也就那样了。
李述觉得说到底，看不看得清楚，还是要看卫星分辨率啊。
你老掉牙的卫星，算法再厉害，该拍不清的东西，也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不过想到这儿的时候，李述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些想法。
要说这个无中生有，好像还真有办法。
来不及细想，老周走了回来，冲李述微微点头。
确认了，的确有这俩人，而且也知道要过来找李述。
那就没问题了。
李述冲石富文俩人点点头，带着俩人上楼。
老周也迅速跟了上来，但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外等候。
“开水就行。”
石富文拦下要泡茶的李述，向郭振清使了个眼色，示意你来说。
果然，就如李述推测的那样，问题就在李元平这篇论文上。
95年的时候，国家有出台过一个法规，叫做《科学技术保密规定》。
明确要求，对外发表的科技成果，单位有义务做保密审查。
李元平就是这样，他早就写完了论文，数学系内部也初审过了，送北大外事处报审。
本来呢，这理应只是一篇普通的应用数学论文，涉及到变分计算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前沿数学研究领域。
问题就出在李元平好不容易出了一次成果，可能有那么一点儿丑媳妇熬成婆的想法。
所以为了加分，他“谨慎”的预判了一下这种去噪算法在图像处理领域的应用前景，写的很明确，可以应用在医学影像处理，地图遥感，卫星侦察等领域。
还用了什么革命性的创新，数十成百倍的效率提升之类的描述。
那这一下子触发关键词了。
尤其是卫星侦察。
李元平悟道之后，没几天就写完了论文，上报之后，他还一直等结果呢。
完全没想到，外事处感觉有点儿问题，组织专家分析了一下。
不分析还好，一分析，发现这算法真有不小的应用价值。
再加上他描述卫星侦察，地理遥感，那这都是国防关键领域的应用啊。
好，直接抄送军方，辗转就来到了总参测绘局。
这边再仔细一讨论，确认了，没错，就是有用。
那好，这篇论文再也发不出去了。
郭振清解释了缘由，然后道：“我们已经找李教授了解了详细情况，也是他告知我们，是李主任你启发他，提出了对偶投影算法。”
说到这儿，郭振清自己都来了精神。
他本身就是研究员，专攻图像处理的算法研究。
虽然不是研究室的主任什么的，但却是核心技术骨干。
正高研究员啊！
“李主任，这个对偶投影算法的概念，我仔细思考过了，真的很精妙啊，你是怎么想到的呢？”他反问。
ROF模型真的很漂亮，他也有研究，也知道无法落地应用的症结在哪里。
结果李述一个外行，想出了对偶投影算法这种精妙的计算方法。
一下子把模型落地了。
他的震撼，可不比当初悟道成功的李元平小多少。
这个问题，又把李述架住了。
帮助李元平悟道之后，李述对数学，一下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正手里也没有案子，抽空也没少钻研系统这边，关于图像处理的资料。
毕竟自己很清楚摄像头的重要性，也跟魏冉辉他们提到过，图像处理的作用。
比如多帧超分辨率什么的。
但兴趣只是一时，真一研究起数学，依旧头大的厉害。
那么眼前这个问题，李述还是无法回答。
所以李述选择扯开话题，反问道：“郭教授，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种算法可以应用在军事侦察领域啊？”
“应该不行吧，你既然看了论文，应该知道，就算不用上千次迭代，也得上百次吧。而卫星的分辨率那么高，动辄千万级别的像素，算起来依旧很困难吧。”
再说，卫星侦察，乃至于航拍，动辄拍那么多张照片。
这一张张算，得算到啥时候。
郭振清忙摇头，道：“怎么不行，我们都试过了，效果很好。”
试过了？
李述微微一愣，论文只是解释了算法，验证可以几行代码解决，但真正实用，还需要软件适配。
他说效果很好，那显然不是验证。
那岂不是说，他们已经写了程序？
这么快的吗？
郭振清继续道：“我们察觉到这种算法的优势之后，先简单搭建了一个粗糙的程序进行测试。”
听到这儿，李述明白了。
魏冉辉他们做的是一整套配套程序，对接图像处理卡，适配各种硬件，还要有图像化操作界面，还有各种控制参数，很复杂，是一套完整程序，做起来当然慢。
而郭振清他们，仅仅是搭了一个简单的处理程序，那自然要不了多长时间。
他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啊，你像咱们现在主流的侦察卫星，是第二代返回式卫星，具体的参数我就不说了，反正分辨率能达到米级。”
“比如一万平方公里的照片，像素可能会达到两千万的量级。那么就以这样的图像来做处理，你看我们现有的处理方法是小波去噪。”
“不需要迭代，速度很快，也就一二十秒的时间。但小波去噪问题很多，边缘保持能力差，细小线性特征容易丢失，而且还有边缘振铃效应，只能说适合大范围的整体预览。”
“可你们提出来的这套TV算法不一样，去噪效果比小波好，边缘保持好，小目标保留也好，特征清晰。”
“而且灵活多变，迭代次数可以设定，想要高清晰的画面，可以多次迭代。从我们试验的结果来看，一百次就已经接近收敛极限，有非常好的效果。”
“那就以一百次迭代来算，同样的图像，同样的算力，使用你们的算法，也就五六分钟的样子，这个速度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他越说越兴奋。
拿到论文，又跟李元平深入了解了情况，做验证的时候，他们真的被TV去噪的效果小小的震撼了一把。
那个验证过程，自然是激动的。
他继续道：“而且还有一点啊，你提的没错，像素点越大，计算量自然也大，很耗时间。”
“但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也不是说非要去处理整张完整图片啊，一张图片里，大部分的内容是无用的，我们只关心建筑，阵地这些关键信息。”
“那我们就可以简单迭代，先人工快速筛选目标区域，再把图像裁剪，然后再多次迭代，得到清晰的图像。”
“这么一来，运算速度就能变快了，而且就算不这样做，几分钟的运算时间一样可以接受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都说的口干，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李述愣是都听懂了。
“对啊。”
李述喃喃自语。
之前李述光想着计算量大，现在计算机算力有限，但并没有想到，实际的工作中，根本不需要算整幅图像。
一万平方公里的图像，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山川河流。
真正值得关注的信息，只是局部的建筑，阵地什么的。
郭振清提到的小波去噪，系统资料里也有介绍，主打的就是一个快，但去噪效果好不好，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够快。
而TV去噪，恰恰就强在保边缘上。
对于建筑，车辆这些线条的东西，它还原的最好。
所谓的阶梯效应，反而出现在天空云层，植被渐变上，是无用的信息。
再加上郭振清所说，可以人工初筛裁剪，大大降低计算量，那一样可以达到极快的处理速度。
所以……
李述再望向郭振清，皱眉道：“那你们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拿到论文，还直接做了程序，测试验证过了，你直接用就完了。
还专程过来找自己，李述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封口，把这种去噪算法封存起来，只允许他们使用。
可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这边可还如火如荼的写软件，准备回头展销会上对外销售，赚外汇呢。
关系到钱啊。
郭振清和石富文对视一眼，道：“是这样的，我们今天过来有两个事情，一呢，就是认为这种算法很有用，我们也跟李教授那边谈好了，希望他不要发表这篇论文。”
“然后就是你这边，也希望保密，不要再对外，尤其是国外，公开透露这种算法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