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带着安全帽站在楼前的台阶上,面前是黑压压一片还没摘安全帽的建筑工人。
他心中自然也是百感交集,而他也是拿起喇叭对所有人说道:
“今天我们完成了第一批的建设,接下来整个布鲁克林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直到所有人都住在有暖气的房子里。”
人群里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老多明戈斯把安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旁边一个黑人钢筋工抢先喊出来:
“苏医生,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苏济走下台阶,站在那个钢筋工面前:
“不用谢我。你靠的是你自己的劳动。你们是建设者。”
钢筋工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苏医生,你说话总是这么较真。反正我不管,我以后你就是我叠!”
旁边几个工人一起哄笑。
苏济等笑声稍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规划蓝图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色块和线条。
“族裔社区中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在日落公园旁边建互助会自己的社区医院,医院旁边是社区大学,开设工程、医疗、农业和师范四个专业。”
“所有互助会成员免费入学,毕业之后直接分配到互助会的工厂诊所和学校工作。”
“更长远的目标是把滨水区的废弃码头和仓库区改造成互助会的工业园区,总之大家慢慢来,只要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建成!”
庆功仪式散场后,苏济脱下安全帽,跟几个工人又聊了几句,然后穿过第三街回到诊所四楼会议室。
核心团队的成员已经陆续到齐。
林稣悦,老顾,乔,林正诚,德雷克,毕安卡....
苏济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把刚才在竣工仪式上展示过的规划蓝图要点逐条写下来:
族裔社区中心、社区医院、社区大学、工业园区。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道: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在纽约市其他四个区曼哈顿、皇后区、布朗克斯和斯塔滕岛建立互助会的分会。”
“电影上映之后,互助会在全美的知名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布鲁克林的范围。每天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入会申请和求助信,大家都看到了,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来自纽约市其他四个区。”
“这些地方的人跟布鲁克林的街坊们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看不起病,付不起房租,被警察和房东欺负的时候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他们看到电影之后知道互助会存在,互助会如果想真正改变更多人的命运,就必须把诊所、食堂、庇护所和法律援助站开到他们所在的街区去。”
他把记号笔重新拿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五角星,每个角分别标注一个区名,布鲁克林在中心,另外四个区在四个方向。
“之后的扩张大概分第一阶段,在每个区选定一个核心街区,同时开设社区诊所食堂和法律援助站。”
“诊所挂互助会的牌子,所有医护人员从我们自己的培训体系里出,诊费统一定价十美元,食堂提供免费午餐,法律援助站由毕安卡的事务所统一负责。”
“第二阶段,以核心街区为据点,逐步向周边街区辐射,参照我们在布鲁克林的模式招募本地会员。”
“第三阶段,在各区形成稳定的社区网络之后,跟布鲁克林总部打通供应链、物流和安保体系,实现跨区协同运作。”
他放下笔,转向乔。
“保安公司从布鲁克林现有的连队编制里抽调骨干,每个区分会派驻一个安保小组,负责新据点外围的巡逻和秩序维护,同时从当地招募新兵接受统一训练。”
乔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
苏济转向林正诚:
“你负责各区据点跟长乐供应链的对接,确保新开的食堂和诊所不缺米面粮油和基础医疗用品。”
苏济转向林稣悦:
“文化传播部配合各区分会做宣传,每在一个新区开设据点,纪录片团队就同步跟进拍摄,把当地社区的真实故事做成短片。”
“我们需要让当地居民看到互助会在其他区做了什么,至于短片的主演可以让莫妮卡她们来演,最近她们都加入了我们的宣传部门。”
而与此同时毕安卡翻开面前那份标注着跨区法律合规的文件夹:
“各区分会在注册法律实体时需要特别注意各区在治安、土地用途变更和医疗执业许可上的法规差异。”
“另外,各区本地房东的租赁合同也需要统一模板,避免出现布鲁克林早期那些被房东钻空子的情况。”
苏济一一点头,把这些补充全部纳入整体规划的框架里。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各条线的负责人逐一领了任务。
而苏济开完会后也是忍不住感叹这开会确实还挺累的。
而会议结束后,苏济回到诊所四楼办公室。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晓丽穿着一件素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坐姿依然挺拔,而显然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苏济给刘晓丽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注意到刘晓丽今天说话时的措辞和姿态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有点高冷,说话的时候也多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
但今天她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避开苏济的眼睛,像是怕自己的话被误解。
苏济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互助会现在的规模、武装力量、政治影响力,以及他一路打出来的名声。
对于刘晓丽这样一个在美国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多年的华裔单亲母亲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社区诊所医生的范畴。
现在的苏济已经是她根本招惹不起的存在了。
这个曾经被她认为不靠谱的华裔医生,现在是布鲁克林真正意义上的掌控者。
她女儿跟着苏济,不但没有受委屈,反而被照顾得很好,甚至比在她自己身边时更好。
这让她在面对苏济时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她的坐姿依然是挺拔的,但说话时语气里多了一层以前从未有过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敬畏。
当然苏济肯定不是那种会拿自己的权势跟身份欺压他人的人。
“苏医生,这段时间互助会做的事情,我在电视和报纸上都看到了。说实话,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您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前我对您确实有些偏见,觉得互助会只是个社区小组织,不太放心把亦妃交给您照顾。现在想想确实是我眼光太短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我今天来,除了想继续让亦妃跟着您学习锻炼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我想让亦妃正式入籍美国。”
苏济他抬起眼看着刘晓丽,没有急着开口。
刘晓丽见他没有立即表态,语气更加恳切地继续说道:
“亦妃她现在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事。但我不能不为她的未来考虑。入籍之后她可以申请更好的学校,将来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做别的工作,都有更多的选择。”
“她不用再像我那样,在身份问题上被人卡来卡去,处处受限制。我是她妈妈,我肯定是为她好的。”
“她现在跟您亲,我说的话她不一定听,但您说的话她一定会听。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请您帮我劝劝她。”
苏济他确实能理解刘晓丽的想法。
在她这一代华裔移民的认知里,入籍美国是天经地义的好事,意味着更广阔的未来。
她不是为了自己,因为她自己并没有选择入籍美国。
是的,尽管后世刘亦妃会因为美国国籍的事情被很多人拿来做文章。
但让刘亦妃入籍美国的她的母亲却并没有入籍美国,依然是一个华国人。
这自然是因为刘小丽确实在心中始终认为自己是华国人,她不愿意抛弃自己的根。
但她又期望自己的女儿以后能过上更好生活。
所以就出现了这么矛盾的事情。
她确实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在替女儿做长远打算。
但刘晓丽显然不知道的事。
前世刘亦妃未来大概率回华国发展,入籍美国这件事在后来成了她回国发展后被反复攻击的把柄。
而她本人从未主动选择过入籍,只是在未成年时被母亲代办了手续。
而于情于理苏济都不可能让这件事再次发生。
“这件事是亦妃自己提出来的吗?”
苏济开口了,语气平稳。
刘晓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一个孩子,哪能想那么远。但我可以替她做决定,我是她妈妈,我不会害她。”
“刘女士,如果你真的相信你不会害她,那这件事更应该让她自己决定。”
苏济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一个正在整理病历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
没过多久,刘亦妃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走进办公室时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面对母亲时会低下头沉默不语的小姑娘了。
但刘晓丽毕竟是她的母亲,在母亲面前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亦妃,妈妈想让办入籍,加入美国国籍。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苏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刘亦妃转头看着母亲,认真道:
“妈,我不想入籍,我要一辈子当华国人!”
刘晓丽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
“你现在觉得挺好,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有美国国籍和没有美国国籍,差的是天和地。你以后考大学、找工作,每一步都需要身份。”
“你不懂这些,但妈妈不能让你以后吃亏。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妈是为了你好。”
这简直是华国父母的经典发言。
让苏济听了都忍俊不禁。
刘亦妃沉默了一瞬,但最后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妈,我不想入籍,互助会里的很多街坊也没有身份,但他们一样在这里工作、生活、互相照顾。”
“苏医生跟我说过,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他的身份决定的。”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平等的,而且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
“我觉得他说的对。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苏医生,更不了解互助会。我现在在这里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刘晓丽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看女儿,又看看苏济,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