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说:
“好。”
苏济也确实打算把配方公开。
不只是司美格鲁肽。
互助会以后研发的每一种药,配方都会公开。
他已经让林正诚去安排印刷和网络发布了。
第一批公开的清单里,除了司美格鲁肽,还有两种他刚做出来的新药。
一种抗癌药,一种抗病毒药。它们的成本都被苏济用药理百解压到了几美元。
米切尔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他早看明白了在美国社会上说白了卖药就是一种生意。
苏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可听懂之后反而更觉得不真实。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QS制药的总部在曼哈顿中城,离HR只有十分钟车程。
米切尔没有打电话预约,直接去的。
QS的董事长罗杰兰辛是他的老熟人,两个人认识快三十年了。
从年轻时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做博士后开始,后来各自进了药企,一路爬到顶层。
他们互相竞争但也互相通气。
在这个行业里,能说真话的人不多,罗杰算一个。
罗杰的秘书认识米切尔,没拦他。
米切尔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罗杰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到米切尔进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待会儿再说”就挂了。
罗杰比米切尔小几岁,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米切尔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你脸色不对。”
罗杰说,
“发生什么事了?”
米切尔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天跟苏济通话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苏济提的两个条件,并且他答应了。
还表示苏济说要把所有配方公开。
他希望罗杰也能帮助苏济。
罗杰听完,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你疯了。”
罗杰说。
米切尔没接话。
罗杰继续说:
“苏济在跟你抢生意。他现在压低价格,等他把我们都挤垮了,他就能自己垄断市场。到时候他想定什么价就定什么价。你现在跟他签代工协议,就是把HR的命交到他手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米切尔说:
“他不会定高价。”
罗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今天说三美元,明天可以说三十美元。他今天说公开配方,明天可以把配方收回去。”
“你太天真了,米切尔。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年,怎么还相信这种事?”
“他说要给你什么配方,说不定也只能蒙你的!”
米切尔看着他,没急着反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他刚才在办公室打印出来的,互助会公开的司美格鲁肽配方摘要。
他在来的路上看了一遍。合成路径完整,反应条件明确,纯化步骤连温度和时间都写清楚了。
任何一个有基本化学基础的技术员,照着这张纸就能做出来。
“你看过了?”
米切尔问。
罗杰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
“看过了。配方确实是真的。”
“那你说,他把这个公开出来,图什么?”
米切尔问。
“如果他真想垄断,他为什么要公开?他锁在保险柜里,我们谁都拿不到。”
“他申请专利,我们二十年都动不了。可他把配方公开了。谁都能做。谁做出来都能卖。就算我们跟他抢,他也无所谓。”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垄断。他的目的是让所有人都能买到便宜的药。”
罗杰没说话。
米切尔继续说:
“老罗杰,你记不记得我们年轻时在实验室里做什么?我们那时候想做的是什么?是做能救人的药。”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药上市了,股东进来了。每一年每一季度的财报压着我们。”
“研发经费砍了又砍,营销费用涨了又涨。我们有多久没进过实验室了?”
罗杰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米切尔说:
“苏济今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药这个东西,只有卖出去了才有用。卖不出去的药,跟没有药是一样的。我听完这句话,想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看着罗杰的眼睛:
“老罗杰,我六十三了。我不想再这么干了。我今天跟苏济说,HR愿意转做代工。”
“他答应的条件很简单。代工的药按他的定价卖,我们一分钱不能加。”
“我们自己现有的生产线,逐步转做互助会需要的基础药。利润少得可怜,但至少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能救人的。”
罗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米切尔。
“你真的被他洗脑了。”
罗杰说。
米切尔摇了摇头:
“我没被洗脑。我是想通了。苏济那个人,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本可以在几年之内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可他把配方公开了。他把药价压到了成本线。”
“他自己过着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他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他就是想救人。”
他的表情此时也有了变化,老朋友的话,确实让他思考很多。
他还没有被说服,但他确实动摇了。
苏济难道真的是个无私的伟人?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罗杰问。
“跟我一起签。”
米切尔说、
“QS的生产线比我们还多。如果你也转过来,互助会的药能覆盖的范围会翻倍。那些还在排队的病人,能早一点拿到药。”
罗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米切尔。”
罗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替我想过没有?QS是上市公司。我们身后有那么多股东跟员工。制药厂的生产线转去做成本价代工,利润从哪来?下一季度的财报怎么交?股东会怎么反应?董事会那边我怎么解释?说我们要学苏济,把利润全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在问。
米切尔听得出来,罗杰不是不想帮苏济,他是被自己身后的那套东西绑着。
这些东西像锁链一样,一环扣一环地拴在他身上。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深有体会!
米切尔看着他,摇了摇头。
“老罗杰。”
他说。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罗杰皱起眉。
“员工怎么办。可你想过没有,苏济只要愿意,我们两家都得完蛋。他现在手里有遍布全美的诊所网络。如果他想,他可以在半年之内把我们的市场份额清零。”
“你那些股东手里的股票会变成废纸。员工们更是可能会失业。”
“当然以他们的经验可能苏济也会接收他们吧。”
罗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刚才说他可能会涨价,可能会收回配方。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收?”
“他公开配方的时候,就没打算收。他把配方印成册子放在诊所门口,谁都能拿。他要是想垄断,他做这些干什么?他大可以直接把药价定到五美元,赚得比现在多,名声照样能赚到!”
“可他定了三美元。成本价。”
他顿了顿,看着罗杰的眼睛:
“你说他图什么。他就是想让所有人买得起药。”
罗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米切尔说的是实话。
苏济如果真想毁掉HR和QS,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