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琅把打印机的线收起来。
“嗯，我觉得李云龙这个名字很霸气。”
刘亦非也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翻。
过了没几分钟，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
“琅琅你怎么写这种小说也能这么好笑，这个李云龙说话也太有意思了。”
“一口一个他娘的，还骂自己的政委是白面秀才。”
“怎么看起来跟爷爷讲故事的时候一个口气。”
她把稿纸翻回去，学老爷子的嗓门粗声粗气地念了一段。
“老子告诉你，打仗就是打仗，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什么迂回什么穿插，老子就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打，往死里打。”
“这跟爷爷上次讲打太原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那股从老爷子嘴里学来的粗粝语调被她念得软绵绵的，
反倒多了几分滑稽，加上她声音本来就甜，读完了自己先笑得倒回床上。
陈琅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这一口一个他娘的从刘亦非嘴里喊出来，还真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还真是。
自己爷爷这脾气跟李云龙还真有几分相似。
一天到晚把书香门第四个字挂在嘴边，激动起来就是一口粗话，动起手来也不带眨眼的。
他爸沈敬芳年轻的时候，可没少挨老爷子的皮带。
他心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感触。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亮剑拍得经典呢。
李云龙那样的团长才是大多数。
不是每个人都有赵刚那样的文化水平，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打仗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更多的人只会说，打，往死里打。
说话粗，行事蛮，生气了骂娘，高兴了喝酒，打赢了就拍桌子叫好，打输了就红着眼睛要去把阵地夺回来。
这才是那个年代真实的样子。
刘亦非趴在床上又翻了几页，笑意从眼角一直挂到耳根子后头去，忽然啪地把稿纸往床上一拍。
“这个魏和尚也好好笑，跟李云龙简直是绝配，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倔。”
陈琅敲字的手指一顿。
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魏和尚给救下来。
那一段感人是感人，可看着实在太难受了。
没两秒，他就打定主意，必须救，去他娘的感人，书是自己写的，让老子难受的事就不行。
周六一早，沈承舟派人来接的陈琅。
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沈承舟已经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来回转了好几圈。
“爷爷。”
陈琅跨进院门的时候刚喊了一声，沈承舟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捏了一遍。
“胳膊没事？后背我看看？茜茜呢？”
他扭过头去看刘亦非，确定两个孩子都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你个臭小子，本事没学多少，倒是跟你爸一个驴脾气。”
“以后每周末都得来，爷爷亲自教你。”
陈琅嘿嘿笑了一声。
老爷子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多来呢。
姚贝娜把水果放在石桌上，沈承舟拉过她的手拍了拍。
“贝娜也来了，好好好，都来了，进屋进屋。”
正厅里，朱朱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正剥着花生吃。
她爷爷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棋盘上红黑双方已经杀到了残局，红方只剩一个车两个兵，黑方还有一个马一个炮，两个老头刚才显然正杀得难解难分。
“琅琅，你们来了！”
朱朱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拉刘亦非的手往屋里拽。
朱爷爷回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捏着颗棋子没放下。
“老沈念叨你们念叨了好几天了，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磨，把我拉来下棋，结果自己一个劲地往外看。”
沈承舟把陈琅按到沙发上坐下。
“这回没伤着吧？茜茜也没吓着……”
他刚一张嘴，话还没说完，陈琅就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爷爷，上次我不是说要给你写个打仗的小说嘛，这次我给你带来了。”
沈承舟后面的话给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陈琅的脸，嘴巴张了张。
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在陈琅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个小鬼头，爷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话是这么说，他也知道孙子心里有数，就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反正孙子没事，孙媳妇也没事，旁的事说再多都是废话。
刘亦非从书包里掏出好几份稿子。
“这个给爷爷，这个给朱爷爷，这个给孙爷爷，这个给李爷爷，这个给……”
她把稿子按之前过年时跟着爷爷串门见过的老战友们挨个分配，每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两份是给隔壁院的王爷爷和张爷爷的，上次爷爷带我们去拜年，王爷爷给了我好大一个红包。”
沈承舟伸手摸了摸刘亦非的头发。
“茜茜真乖，这么多爷爷的名字你都记得住。”
刘亦非把稿子分完，坐回陈琅身边，笑嘻嘻的应了一声。
“那必须记的住，不然明年拿红包喊错名字要不高兴的。”
两个老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老头在八仙桌那边一页一页地翻稿子。
沈承舟翻到第一页，书名亮剑，他扭头跟朱爷爷对视了一眼。
“这名字不错，有气魄。”
“确实不错，够硬。”
翻开序言部分，陈琅写的是一段致敬的话。
谨以此书献给那一代人，他们从战火中走来，扛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书中的每一个角色，无论有名无名，都曾在那个年代以血肉之躯抵挡过炮火。
两人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陈琅，接着埋头看了起来。
小说开局就是苍云岭阻击战。
国军三个师在正面被日军坂田联队打得节节败退。
坂田的炮兵阵地架在苍云岭山腰，迫击炮火力密集，防线上的我军阵地被轰了三轮后阵线开始动摇。
团指挥部里两个参谋趴在作战地图前，地图上几个红圈已经划掉了大半。
独立团的阵地已经丢了两个高地，剩下的防线被压在沟壑区里。
参谋长喊后撤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各营。
这时候旅部的电话响了。
后勤仓库的主任，李云龙，被拎出来迎这个天塌地陷的局面。
李云龙接到调令的时候人还在仓库里清点物资。
这段仓库的细节是陈琅特意改的。
原著里李云龙一开始是在被服厂当厂长。
但沈承舟从前讲过自己当年的经历，说有一回犯倔，被一撸到底发派到后勤仓库。
后来前线被打崩了，才又把他拎回来当团长。
陈琅把被服厂改成仓库，无非就是给老爷子量身定制的彩蛋，改动不影响主线剧情，还能让老爷子看的时候多几分代入感。
沈承舟读到仓库那段的时候，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掌，整个人从竹椅上坐直了。
他没说话，只是使劲往下翻。
看到李云龙独辟蹊径，力挽狂澜，他又猛的拍起了桌子。
“好！真好！这仗就该这么打！”
朱爷爷也哈哈大笑起来。
“老沈啊，你这孙子，把你这老东西冠上小李的名字写到书里了吧，什么李云龙，这明明就是你沈大炮嘛。”
他把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序言那段致敬又笑了两声。
“不过写的是真好，比起这个来，电视上拍的那些……”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止住了。
电视上拍的那些抗战片，要么是把鬼子拍得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倒，要么是把打仗拍成了开大会念文件。
满嘴文绉绉的台词，喊一句同志们冲啊敌人就投降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当然懂为什么要这么拍。
沈承舟笑的比他还大声。
“那可不，我孙子都是听我讲的故事写的，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这苍云岭阻击战，当年我们师就打过差不多的仗，坂田那个配置，跟我当年碰到的一个鬼子联队长一模一样。“
”那个家伙叫佐藤，炮兵阵地架在山腰上，正面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后来我也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收住了，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