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安保小队改叫保卫室，除了负责安保工作，同时还负责防火工作，下辖新增加的传达室。
传达室，顾名思义，负责报刊、信件、人员来访登记这些杂事。
自从知道李子敬谈了对象，娄晓娥时来时不来上班，副组长罗少纯的事情也比较多，需要一名专职门房来负责。
让职工自己报名当传达室的门房，可惜没有一个人报名。
厂里的职工嫌门房的奖金少、事情杂。
只好把门房的奖金也调整了一下，按工作出错的次数来扣分，月末按分数评奖金等级。
最后，之前乱报销蜂王精的沈万才脱颖而出，当了门房。
李子敬骑自行车回来，他看到大门口的沈万才正和一名陌生小伙子在聊天。
“怎么回事？”
沈万才发现是李组长回来了，“组长。”
“这个小伙子叫苑正亮，说是咱们运输队夏崇祥的表弟，想让夏崇祥帮忙找一份工作。”
“我已经让运输队的人去叫夏崇祥到厂里来领人。”
不是直接送去夏崇祥家，其实也是在防备，假如是冒牌货，直接扭送治安所。
李子敬看眼前的年轻人混身脏兮兮的，“外省来的？”
沈万才帮着回话道：“豫省商丘民权的。”
李子敬手指门洞里的长凳子，“你怎么没安排人家坐着等？”
沈万才解释说道：“我刚才讲了，这傻小子说他身上脏兮兮的，不好坐在那。”
“他想坐边上的台阶，我觉得这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误会，我就在这陪他说会儿话。”
怕把别人的东西弄脏了，李子敬觉得苑正亮这人还行。
“苑正亮是吧，坐凳子上没关系的，我们这里的人平常也是脏兮兮的。”
“你等会可以看那些送货回来的人，个个都是满身大汗。”
“先到凳子这边坐，等我停好车回来咱们聊会天，聊一聊你们村的生产生活。”
李组长说完话就去停自行车了，他确实想了解一下外地农村的情况。
小伙子苑正亮虽然觉得眼前的人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但是看气势就是个干部，还被叫做组长。
不好得罪了，等李组长停好了车也就跟着坐到了门洞的长凳上。
苑正亮坐是坐下了，还不敢坐严实了。
李子敬开口问道：“现在田里正在农忙吧？你怎么没在老家帮忙？”
苑正亮看李组长态度和善，心里没那么紧张，把老家的情况介绍了下。
“我老家那里到处都是沙子，一起风就是漫天的沙子，今年春天的两场大风把地里的麦子全都毁了。”
“麦子绝收之后我们抢种了一茬粮食，前些时候又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雨，这下是真没办法了，大伙都出来找吃的。”
李子敬疑惑道：“到处都是沙子？你们那里不是西北沙漠，哪来的那么多沙子？”
苑正亮回答道：“都是从河里来的。”
李子敬猜了一个最大的可能，“黄河么？”
苑正亮又回答道：“是啊，我们民权县以前是黄河的河道，地里全是沙子。”
民权县，很多人不太知道是在哪里。
这个县的北边就是兰考，兰考这个地名绝大多数人就有听过了。
相邻两个县遇到的问题差不多，兰考更靠近黄河情况更为严重一些。
这一片区域在豫省的东部，叫豫东，也是属于黄淮地区的一部分。
黄淮地区是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一大片平原地区，包括了很多粮食主产地，周口、商丘、驻马店、菏泽、徐州、淮安等等。
是我国小麦、棉花、油料、烟叶等主要经济作物的集中产区，产量占全国的比重很大，给全国输送了好些粮食
但是，1963年的时候可不是粮仓，基本没有粮食外运。
这时候的黄淮地区还没有改造好农田水利，土壤盐碱化非常严重。
即使是在丰收年份也只能做到勉强自给，稍微发生一些灾情的年份就需要从外地调运粮食。
偏偏这一大片区域历来是多灾地区，春季的干旱、夏秋的洪涝，时常发生，整个农业生产很不稳定。
是一个非常艰苦的地区，有些可能比边远地区还艰苦。
几十年后都还是比较艰苦的地区，更不用说现在了。
真的很穷，别的地方的生产队是没钱分红，起码还有口粮可以分，这一大片区域很多生产队都是要吃救济粮的。
年纪比较大的沈万才也算见多识广，“豫省那片地方年年都有逃荒的，有的是三四月份就跑出来了，他这都是比较晚了才跑出来的了。”
李子敬询问小伙子苑正亮，“你们家的其他人呢？还是就你一个人？”
苑正亮有问必答，“我们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出来了，生产队长带着大伙去许昌了，我爹我娘带着家里人也跟着去了。”
连生产队长都带头了，李子敬心想挺严重的，“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许昌？”
苑正亮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本来也要跟着去的，我听人讲城里会招临时工，干活拿钱不少。”
“我跑都跑出来了，我干脆找个能多赚钱的地方。”
讲的话很实在，李子敬含笑道：“来京城之前，一路上有好些城市，你怎么没去那些地方找活干？”
“其他城市我没熟人啊，我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活，我就这个姨姨家是京城的。”
苑正亮说的没毛病，亲戚朋友一个帮衬一个，最后整个行业或者地区都是自己人。
京城以前的煤炭、蔬菜等行业的从业人员大多是某一个地方的人。
此时的港城也是如此，没熟人帮衬介绍，连搬运卸货扛包的苦力活都找不到来干。
几十年后，全国各地有的行业实际上还是如此。
李子敬自然是知道这些门道，“出门在外是得靠亲戚朋友。”
“但是你一个人能找到我们这里，你自己的能耐也是挺厉害的。”
苑正亮憨厚笑道：“我表哥年初的时候给我家写了一封信，信封留的地址是这里。”
“我自己找不到路，我就在路上找人问，大伙都很好心，肯帮我指路，我才找到这的。”
沈万才补充说道：“大伙估计看到他是遇上了‘夏荒’，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要是其他情况的，估计直接把他送去治安所了。”
苑正亮连忙说道：“我们就是遭了‘夏荒’了。”
‘春荒’、‘夏荒’、‘秋荒’，咱们的老百姓可不傻，周转不过来了，没吃的不会在家等死的。
他们会逃荒，会到处去求食、去要饭，而我们的群众都很有同情心。
这家给一把米，那家给一些红薯，再加点树叶什么的，饥一顿饱一顿也就熬过来了。
国家的地盘大了，每年都会有一些地方出现干旱、洪水，也就一直到2000年都还有这种逃荒的人。
李子敬也见识过逃荒的人，询问苑正亮，“你是一路逃票跑到京城来的吧？”
苑正亮也挺老实的，“我是扒过路的火车来京城的。”
李子敬失笑道：“胆子不小啊。”
见俩人没有追究责备的意思，苑正亮还是给自己开脱了一下。
“我一开始也是不敢的。我是看到好多人都扒上火车了，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我也跟着爬上去了。”
李子敬笑道：“还挺机灵的嘛，知道随大流。”
沈万才笑着附和道：“是挺机灵的。”
豫东地区，在7月中旬以前就有10万人外流，经过8月初的暴雨，总数增加到20万人。
其实几乎每个省都有外流的人口，徽省的阜阳、宿县专区跑出来了8000人；
川省的涪陵专区6000人；苏省的扬州专区5000人；
粤省的汕头专区4000人，其中有1000人聚集在宝安，想去港城。
湘省等其他各省内部流动的也有几百人、一千多人。
相比受灾的人数，逃荒的总人数不多，这是因为有专门的粮食供应，虽然标准比较低，每人每天半斤，但起码饿不死。
这些粮食是需要按牌价购买的，有钱的人自己花钱买，没钱的人先领取国家的救济款再购买。
这里就会出现一个问题，粮食运输不畅供应慢了，或者有些地方的救济款发放不及时。
发钱不及时的原因多种多样，拨款不及时、截留贪占、发放流程太复杂等等。
前面两个原因一看就明白，发放流程这个需要解释一下。
救济款的发放是需要经过贫农、下中农和全体社员一起谈论评定。
谁家可以领多少钱，都要张榜公布，没人有异议了才发钱。
涉及到钱财，引发争执是在所难免的，也就容易延误了时间。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不及时，肯定会有人等不及了跑外面去找吃的、去找活干赚钱。
李子敬直言道：“在城里挣钱也不容易。”
“虽然上个月基本上结束了精简职工的工作，但是临时工的工作并不多。”
苑正亮急忙说道：“你们不要看我年纪小，我的力气不小，什么活都能干。”
李子敬笑问道：“什么苦都能吃？”
苑正亮很有信心，“还有比种地更苦的么？种地我都能下苦力。”
李子敬微笑道：“种地只是收入少，要说苦，还有很多比种地更苦的活计，像是下矿挖煤啊。”
苑正亮是真不怕吃苦，“挖煤是挺辛苦的，可惜煤矿不招人，不然我就往平顶山跑了。”
挖煤虽然比较危险，工作强度也大，但是现金收入比较高，非常多人抢着去挖煤。
李子敬起身说道：“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愿不愿干？”
苑正亮也跟着站起来，“愿意！我肯定愿意！”
李子敬对旁边的沈万才叮嘱道：“夏崇祥要是没帮他找到更好的工作。”
“让夏崇祥找岑助理帮忙介绍给城东修建公司，最近开了好多维修工程，安置一个临时工应该是没问题的。”
沈万才回话道：“等会夏崇祥来了，我会跟夏崇祥说一声。”
话讲的很直白，苑正亮自然明白保底有一份工作了，“谢谢领导。”
李子敬笑道：“都是临时工，让你表哥先找一找更好的工作。”
第265章 换谁来都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