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山笑着答应道：“等我们去车站采访完了，再去你们厂食堂吃饭。”
李子敬随口问道：“你们是在采访节日的热闹场面？”
孟茂生解释回答道：“是关于排队问题的调研。”
“我们趁今天放假人多，搜集一些第一手的资料，写材料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李子敬心道老茂做事很细心，“原来是这个事。那你们先忙，我回厂里安排午饭。”
孟茂生叮嘱道：“别太破费了，你欠了一屁股债呢！”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李子敬启动小轿车缓缓驶离。
燕云山眉头微皱，“车牌怎么感觉有点别扭？”
孟茂生打断道：“你先别管车牌不车牌了，赶紧把你的宝贝相机收好了，弄坏了可得心疼死你。”
燕云山笑呵呵道：“这玩意不仅贵，修起来也麻烦。”
其实燕云山的直觉没错。
李大厂长开的小轿车是他自己的，车牌是他在港城找人订做的。
一般人看不出来，有些对颜色非常敏感的人能看出其中的细微色差。
中午。
东直门厂区，食堂包间。
李子敬笑着招呼道：“四个菜一个汤，将就着吃吧。”
燕云山客气道：“已经很丰盛了。”
孟茂生感慨道：“我还想着今天得省着点吃，存一辆自行车每次两分钱，次数多了也不老少。”
“正好遇到你了，又蹭到了一顿好的。”
李子敬真诚说道：“坐车排队的事，还是我提起来的，请你们吃一顿理所应当。”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边吃边聊。”
他确实很想推动这个事，一点一滴的改变这个年头的人的一些坏习惯。
聊着聊着，可能感觉冷落了默默吃饭的涂筠梅，孟茂生询问道：“小涂，今天下乡感觉怎么样？”
涂筠梅谨慎的回答道：“其他方面我还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农村工作挺复杂的。”
燕云山赞赏道：“明白农村工作的复杂，已经是很深刻的认识了。”
孟茂生更进一步说道：“对农村工作的复杂性认识不足，是很多年轻干部都带有的毛病。”
“总以为不就是种地种粮食，工作没有什么难的，真让他们下去了，只会在那瞎指挥，甚至可能被人哄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像是社员选干部，明面上是大家推选，但实际上涉及到兄弟的多寡、关系的亲疏、宗族的大小，这里头的说道有很多。”
“社员和社员之间，社员和干部之间，干部和干部之间，都有可能是积怨很深。”
“再加上宗族和亲戚的关系，帮亲不帮理的现象比较常见，实际的工作非常复杂。”
涂筠梅顺着话头说道：“会互相包庇，还会合伙冤枉别人。”
孟茂生含笑点头道：“没错！他们的证人证言不是完全可信，需要我们仔细调查甄别才能采信。”
燕云山敏锐的察觉到什么，“是不是你们今天下乡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涂筠梅不知道能不能说，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对象。
案件已经侦破，李子敬直接说道：“我们厂的秦家村基地，山后面有一个暴海子村，大多数人姓暴。”
“村里六户人家的八名凶手合谋，在今天凌晨砍杀了公社生产委员陈正美一家9口人，还想把罪行栽赃嫁祸给同村的地主。”
孟茂生震惊道：“九条人命！”
燕云山连忙问道：“凶手都抓到了吗？”
“一网打尽了。”
李子敬接着仔细说道：“由于被栽赃的地主家距离陈正美家好几里地，现场勘查的结果也和报警的情况不太一致。”
“昌平分局的同志觉得可能另有隐情，派出侦干进村调查。”
“全村的老幼妇孺都说陈正美是个好人、好干部，但是对陈家被害的事情一概推脱‘不知道’。”
“要不是陈正美的妻子暴冬兰逃得了一命，还看到了真凶的面貌，这起案子没这么快能结案，调查可能会持续很久。”
现成的例子，孟茂生向涂筠梅解说道：“有些是亲亲相隐、兄弟义气，说假话替凶手隐瞒真相，显得真凶没有作案时间。”
“有些则是因为真凶的家庭、家族很蛮横，群众怕招惹事后的麻烦，不敢站出来说真话。”
燕云山冷哼一声，“9条人命！不是一般的案子，这还隐瞒推脱是说不过去的！”
孟茂生解释道：“就是因为人命多，真凶被查出来必死无疑。”
“能干出灭门的案子，说明这群合谋的真凶在他们村子里势力大，能压制住其他人的声音。”
“这需要我们仔细做工作，把群众发动起来，不仅要侦破这次的杀人案件，还要清算以前的问题，把这些人积累的威势彻底打掉。”
第619章 他们是疯了吧！
孟茂生的一番话合情合理。
燕云山同意道：“老茂，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竟然天真的以为可以一手遮天，把杀人这样的大罪栽赃嫁祸给其他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这伙人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可见平日里必定是横行乡里、作威作福惯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有多少人是...，有多少人是...”
孟茂生接过话茬，“...”
“今天这起案件，更说明了我们还需要加大工作力度。”
...
...
午饭后。
李子敬一路步行将孟茂生和燕云山送到工厂大门口。
经过保卫室的时候，他注意到卫生科的卫生员李书荣好像有急事找赵虎。
等孟茂生和燕云山骑上自行车离开后，他也就掉头回来过问一下。
卫生工作，是食品厂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
李子敬询问道：“卫生科出什么事了吗？”
卫生员李书荣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没、没出事！”
赵虎如实汇报导：“李书荣在隆福寺‘人市’那边买裤子，被城东分局抓到了，现在已经移交给城东工商科处理了。”
人市，是木工、小工、力工之类的自发聚集地，既方便城里的雇主找人，也方便乡下进城的人找工作。
虽然街道办的服务社遍地开花，这些历史悠久的‘人市’并没有彻底消失。
搞投机倒把的人也喜欢在这类人员比较复杂的地方出没。
李子敬眉头一皱，城东分局一般不查倒买倒卖的事情，会把人移交给工商科的一般都是有一些特殊情形。
“被移交给工商科了？李书荣啊，你搞投机倒把了？”
李书荣慌忙解释道：“李厂长，我没有投机倒把！”
“我就是想买条新裤子，但是我自己的布票不够用，只能去私人那想想办法。”
“谁知道今天这么倒霉，正赶上治安所在隆福寺那一片抓销赃的，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撞过去被捎带上了。”
买脏，貌似事情的性质并没有比投机倒把更好。
李子敬继续追问道：“你买的裤子是赃物？”
“不是不是！”李书荣连连摇头，“裤子本身没问题，是卖裤子那人手上的布票来路不正。”
“听说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偷拆特种挂号信，偷走了里面的粮票、布票；卖裤子那人正好收购了一部分赃物。”
特种挂号信是挂号信的一种，使用特制的信封，邮寄粮票、布票、食用油票、迁移证之类的重要物品。
李子敬震惊道：“他们是疯了吧！”
“偷拆特挂信，这可不是一般的盗窃，这是够得上枪毙的重罪。”
李书荣心有余悸的说道：“卖裤子给我的那个人，当时想跟治安所的同志套近乎，希望看在元旦新年的份上通融通融。”
“派出所的同志直接告诉他，这不是普通案件，是偷拆特挂信的案子，性质很严重，让他不要啰啰嗦嗦的了。”
李子敬无语道：“这年头胆大包天的人真不少啊。”
“算了，别的单位的事情管不过来。工商科准备怎么处理你这个事？”
李书荣愁眉苦脸说道：“他们叫我在三天之内，找厂里或者保卫科打一份平常没有参与投机倒把的证明。”
“拿着证明上他们那把东西领回来。要是超过三天时间拿不出证明，他们就会把我的东西没收。”
“所以我想请赵副科长帮忙开一份证明，我好把我的裤子和钱拿回来了。”
说着，李书荣眼巴巴的望着李厂长。
他听老职工讲，李厂长在公事上要求很严格，甚至会对违规的人动手；但私底下的李厂长很有人情味，是个热心肠，很愿意帮助职工解决困难。
没有辜负老职工的夸奖。
李子敬定性道：“天寒地冻的，买新裤子也算是买生活必需品，我就不多说你什么了。”
“但是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去搞倒买倒卖的事情。”
李书荣心里一松，连忙保证道：“您放心，我从来不干那些事情。”
李子敬转头对赵虎吩咐道：“你给他开个证明，多写几句好话，争取早点把东西拿回来。”
赵虎立即应道：“好的。”
李书荣激动得鞠躬感谢道：“太感谢李厂长了！谢谢您！谢谢赵副科长！”
小事一桩，李大厂长一句话轻松解决。
几天后。
中午。
秦家村路口。
一辆骡车缓缓停在了公路旁。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年轻小伙。
付完车钱后，三人一起朝村里走去，脚步略显匆忙，似乎有些心虚。
其中一个脸上绒毛未消的年轻人忐忑不安的问道：“世炎叔，咱们去公社这么久才回来，真的不会被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