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他问道：“我之前没有关注其他单位的‘活工资’和年终奖，这个方案有没有缺点？”
第659章 填不住这个无底洞
问缺点，怕大伙以为自己是在反对，李子敬又多解释了几句，
“大家都知道，在实践当中，再完美的方案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实际困难。”
“我们不能只看到好的一面，也要充分了解清楚其中不足的一面。”
“如果没有提前完善实施细则、做好补救，很可能会把一个很好的方案给执行走样变形了，最终把事情搞砸了。”
说到这里，他环视众人问道：“在坐的同志有谁了解‘活工资’和年终奖方案的缺点吗？”
调味品项目部工会主席余友文率先开口道：“刚才讨论的时候有同志提到，咱们厂现行的奖励方式有平均主义的倾向。”
“这个‘活工资’的方案是把其中一部分奖金拿来给所有人增加工资，这种做法比现行的奖励方式更平均了。”
小刺头石七秀不惧余友文这个领导，直接反驳道：“年终奖只奖励一部分优秀职工，并不会比现在更平均。”
“会不会更平均，这个还需要仔细研究，但是咱们厂的奖金覆盖面太高了，在整个京城都是鹤立鸡群。”团支书马世宽强调了刚才提到的另一个问题。
李子敬点头道：“嗯，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对这个‘活工资’感兴趣，原因主要是这个，五星食品厂的奖金覆盖面太高了。
以前工厂规模不大，覆盖面高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年再次大发展就是真正的大型企业了，他们厂不能再这么搞了。
见李厂长也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平常小嘴叭叭直讲的沈小琴问道：
“李厂长，如果改成年终一次性奖励，那现行的提前转正政策是不是也要取消？”
李子敬斩钉截铁的回答道：“这肯定不能取消。”
“国家设置学徒期的初衷是想让新工人夯实技术基础的。”
“如果好坏不分、一视同仁，对那些勤学苦练、踏实工作的同志不公平。”
段三娣搭话道：“李厂长，关键是现在大家的技术水平都差不多，劳动竞赛评等级很难拉开差距，最后实际上就是分一分。”
李子敬回应道：“厂里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正在试点按生产班组评比。”
小刺头石七秀立即指出，“刚才我就讲了，这种方式还是搞平均。”
“而且有些同志本人表现平平，只因为所在班组被评为先进，在评等级的时候，就能评到比其他班组的同志更高的等级。”
她还重点强调道：“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李子敬耐心解释道：“先进班组只是获得更多一等、二等奖的名额，落后班组同样有一等、二等奖的名额。”
“先进班组里面生产搞得比较差的同志，应该不会比落后班组里面表现很好的同志更高等级。”
石七秀找补道：“我指的是表现相近的同志，只因为呆在不同的班组，就评得不一样了。”
李子敬坦言道：“这种情况确实有。”
“这需要落后班组的全体成员齐心协力把成绩搞上来。”
“我们提倡互帮互助，帮扶鼓励后进，作为一个集体，大家共同进步才是真正的进步。”
石七秀直言不讳道：“有的人怎么帮扶也扶不起来。”
李子敬沉吟道：“在生产方面表现一直比较靠后的同志，可能确实不适合现有岗位，厂里可以考虑为他们调整工作岗位。”
之前李子敬和市委宣传部的孟茂生讨论过允许职工调换一次工作。
孟茂生事后告诉他，劳动部门暂时没空，除了在忙着解决工资种类过多的问题，还在忙着工资改革。
外面不行，他自己的五星食品厂，还是可以搞一搞内部调换岗位。
李子敬临时想出来的办法，斟酌着说道：“我打算向厂里提交一个方案，连续被评为最低等级的职工，可以申请调换岗位。”
“当然也不是他们想干嘛就干嘛，只能在有空缺的岗位里面选择，而且每人只有两次调岗机会，毕竟事不过三嘛。”
工会主席余友文提出顾虑，“李厂长，允许职工换岗，有些技术要求比较高、责任比较大的岗位可能留不住人。”
李子敬肯定道：“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岗位留不住人，一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我们找到其中的症结并妥善解决好，自然就能稳定队伍。”
“职工本人也不会想一直调换，毕竟这意味着一直被评为最低等级。”
“就像我刚才所讲的，在实践当中，再完美的方案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何况是我这种临时想出来的。”
“我这是抛砖引玉，希望大家各抒己见。”
见李厂长是真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很多职工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子敬注意到，另外两位也是很嘴碎的尤巧香、魏玉婷并没有想发言的意思。
他早有所闻，这两人经常私下发牢骚，还曾经被副厂长莫家芬撞见过。
会上不提意见，会后再乱发牢骚，李厂长会收拾人的。
中午。
厂长办公室内。
李子敬召集兰杏子、金守英两位副厂长，共同商讨味精车间部分职工提出试行‘活工资’制度的建议。
听完情况介绍，兰杏子首先表态道：“关于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那些试行‘活工资’的工厂，其实是因为他们的综合奖奖金只有三档，金额还很接近，才简化为‘活工资’直接发给全厂职工。”
“咱们厂的奖金等级比较多，并不合适直接套用‘活工资’。”
金守英同样持反对态度，“现在‘活工资’还没有试行多长时间，我的意见是再观望一段时间。”
“前年年底开始试行的‘工龄津贴’，就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给叫停了。”
“等试行‘活工资’的经验总结出来了，咱们再看要不要跟进。”
兰杏子忍不住吐槽，“说起来，那个‘工龄津贴’能出台才是离谱。”
“真不知道劳动和内务人事部门在做方案的时候是怎么测算的。”
金守英解释道：“试行‘工龄津贴’主要是考虑到在现行工资等级制下，不区分岗位职务等级线会导致平均主义。”
“但是限制在岗位等级线中升级，又会打击了那些已经达到工种最高等级线的职工的积极性。”
金守英这话说的是易中海那种8级工。
由于工作需要，暂时没有机会晋升为技师，但是8级工已经升到岗位等级的最高级别了，再无上升空间。
拿死工资，干好干坏都是一个样子，多多少少会影响工作积极性。
这个问题还比较好办，大多数老工人的觉悟比较高，比较主动，不是很紧迫的问题。
另外一部分人的情况就比较麻烦了。
从1958年起，很多干部响应精简下放的号召，主动到基层工作。
由于新单位的级别降低了，同职务的工资等级线也降低了。
比如科员，在县、专署、省的部门，工资封顶线是不一样的。
专署科员的工资级别为行政22级至18级，县级科员仅为行政24级至20级。
如果专署的19级科员去县里面工作，按照政策，要是不升官，这辈子都不可能涨工资了，因为县里的科员最高只有20级。
因为超出了等级线，结果这超出的部分工资还变成‘保留工资’了。
这肯定是非常不合理的。
不应该让人吃二茬亏。
也就有许多地区和部门建议实行‘工龄津贴’制度，解决这个矛盾点。
想法是很好的。
等真正施行起来，一塌糊涂。
首先，‘工龄津贴’扩大了新老职工的工资差距。
不同地区规定能领津贴的人，是工龄20年以上的职员，卫生员、护理员、乡邮员、投递员等特殊岗位只需要工作12年以上。
工厂工人方面，是达到工种最高级别且工龄10年或者15年以上的，未达到最高级别但工龄15年或者20年以上的工人。
这些人即使不是8级工，也是5级工、6级工，工资本来就比较高。
偏偏工厂、企业生产的主力职工，是大量在1956年、1958年前后进厂的职工，这些新职工的工资级别大多只是2级、3级工。
这些干活的主力不仅工资低，还被拉开了工资差距，不利于新老职工的团结。
其次，全面引发了工龄计算上的许多矛盾。
解放前的工龄怎么算？解放后接管、合作化、公私合营、...等时期的工龄，在划分界限、原始资料等方面有很多解决不了的矛盾点。
这两个问题还能通过慢慢做工作，优化、细化方案逐步解决。
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工龄津贴’要的经费太多了。
经过测算，如果在1965年全面推行工龄津贴，需要立刻增加6亿元的工资总额。
一年比一年更多，而且越往后涨的越多，预计到1970年，一年就需要增加12亿元的工资总额。
此时穷得很，填不住这个无底洞。
要是有这笔余钱，城市里的青年全都可以安排进国营农场、牧场、林场，就不用去插队了。
因为测算的每年安置100万人进国营农场的安置费也就是10亿元。
正是因为资金短缺，才不得不让大伙去插队。
算清这笔经济账，‘工龄津贴’也就只能叫停试点了。
鉴于这一前车之鉴，人事副厂长金守英主张先观望‘活工资’的试点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在五星食品厂试行。
李子敬对工资方面的事务不是很懂，他也是听取各方意见再做决策。
“既然你们都反对立刻试行，那就让职工们再多讨论讨论。”
金守英补充道：“咱们现在还是集体企业，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
李子敬摆了摆手，“不能这么想。”
“我们厂的分工越来越细致，不同岗位的人拿一样的工资，必然会有人只想着做清闲的活。”
“对一直干重活、累活的同志也不公平，调整工资标准是我们必须提上日程的事情了。”
兰杏子赞同道：“我们现在是把奖励的名额倾斜给那些技术要求比较高、责任比较重的岗位。”
“不然啊，很多人肯定会抢着去劳动强度小、责任比较轻的后勤、辅助岗位。”
金守英透露道：“我听说劳动部门和内务部门，最近在研究一种‘一条龙’的工资制度，似乎跟咱们现在的工资制度很像。”
兰杏子很是意外，“跟咱们一样？我们厂自己都要改了！”
李子敬也被勾起了兴趣，“具体是什么情况？”
金守英清了清嗓子，“过去这两年，算是厘清了企业内部不同部门之间工资标准不统一的问题，解决了工厂内部人员调动的问题。”
“但是，企业与企业之间，工厂与工厂之间的工资制度还是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