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局长也不隐瞒，坦言相告，“实话跟你说吧，市里最近有人提议，把各区管辖的工业企业全部‘按行业归口，一律无偿上交’。”
“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初步设想，但保不准以后真的会这么推行。”
李子敬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关节，“如果最后真的要上交，那五星食品厂以后就归市轻工业局管了，我这个厂长，按理也要跟着划到市轻工业局。”
“如果我现在兼任区工业局副局长，那到时候就不用跟着走，而是留在城东，对吗？”
庞局长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刘区长已经跟几位区领导沟通过了，大家都一致认为，你完全能胜任区工业局的工作，也真心想把你留在城东。”
“关键还是要你自己愿意，刘区长特意让我先来探探你的口风。”
李大厂长很得市里领导看重，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城东想留人的直接任命他当工业局副局长，到时候他不乐意了，跑去市里找市领导调动工作，轻轻松松。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讲明白，免得闹得大家脸上难看。
李子敬不想为了一个副局长的职位，放弃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平台，拒绝道：“庞局长，五星食品厂，我是真的不想离开。”
庞局长继续劝说道：“李厂长，现在五星食品厂的每个项目部都能顶得上一家大型工厂的产值了，业务上还互不相关。”
“五星食品早晚是要拆分的，到时候你照样得离开，还不如趁现在先把副局长的位置坐稳了。”
李子敬皱了皱眉，“如果区里的工业企业全都要上交，那我就算是留在城东，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了啊。”
庞局长解释道：“也不是全部，还是有一部分市里不想要的企业，会继续留给区里。”
李子敬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是绣花社、誊印社、纸盒厂这些小厂子吧？”
“我对城东的工业事业，确实有很深的感情，也愿意帮城东这些小厂发展得更好。”
“交道口街道办的盲人五金厂，就是我力主帮扶起来的例子。还有黎明食堂、朝阳食堂都是归属街道办的。”
“但是，我实在是不想离开五星食品厂。”
哪怕五星食品厂分拆了，也是把羽绒项目部、调味品项目部这些业务独立成单独的工厂，罐头和火腿肠还是食品厂的业务。
李子敬脑子里还有很多业务可以开展，更何况，他赌还没等到分拆的时候，主导分拆的领导就已经说不上话了，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因此，他是一点都不想留在城东当工业局副局长。
庞局长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好吧，那我就把你的意思原原本本回复给刘区长。”
第776章 孟茂生带来的好消息
李子敬的拒绝，完全在庞局长的意料之中，毕竟是亲手带着由小到大发展起来的企业，换做是谁，恐怕也难以轻易割舍。
未完成说客任务的庞局长，并没有直接离开五星食品厂。
前来学习羽绒生产技术的学习小组如期抵达，简单而隆重的欢迎仪式顺利结束了，庞局长才坐着崭新的小轿车返回市区。
李子敬也没把区里想提拔他当工业局副局长的消息当回事。
在他看来，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去机关单位当干部压根不是什么好选项。
有句名人名言：‘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的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再借用蒋某某所写的‘沉机观变’四个字作为应对措施。
他这个李大厂长，安安心心的待在厂里，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五星食品厂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老巢，在这里，厂里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由他一个人拍板定夺，威望十足，局面稳得一批。
有利必有弊。
既然厂里的各项重大决定最终都要由他这个大厂长来拍板，那么李子敬的日子自然也清闲不到哪里去，几乎每天上班都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庞局长后，李子敬便匆匆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一坐下，他还没歇上一口气，副厂长邱昌吉找上门来了。
邱昌吉请示问道：“李厂长，农副业办公室的陈远辉打了一份报告。”
“入夏以来，咱们京城这边的雨水格外希少，持续的高温干旱，让秦家村农副业基地的用水变得十分紧张。”
“他们想在秦家村基地那边打两口机井，以此来确保基地农副业生产的用水需求。”
“尤其是咱们今年重点发展的木屑香菇种植，用水需求很高，情况比较紧急。”
李子敬转头望了望窗外，“先等等吧。”
“气象局通知说，这两天京城地区可能会有一场比较大的降雨，要求我们这些大搞基本建设的单位妥善保管好物资。”
“要是这场雨真能如期降临，而且雨量充足的话，现在的旱情能够得到有效缓解，可以暂时用不着打机井。
邱昌吉抱怨道：“李厂长，我看啊，气象局这次又是在放空炮。”
“前几次他们也说可能会下大雨，结果都是下的小雨，这么热的天，那么一丁点雨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邱昌吉的抱怨并非没有道理，一直没有大雨，旱情是比较严重的。
要是这两天的降雨量又不如预期，李子敬打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动用自己的小世界，暗中帮着多下一些雨。
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安排，李子敬淡定说道：“也不差这两天时间，过两天再商议打机井的事情也不迟。”
“现在厂里不仅要建设三里屯新厂区，又要继续建设东直门厂区，还要动工建设单身宿舍。”
“特别是要预留一部分资金用于火腿肠车间的改造，资金非常紧张，尽量不再新增基本建设。”
多了一个三里屯厂区，李子敬对整体的厂房布局规划做了一些新的调整，已经把羽毛的前期处理工序搬去了三里屯厂区。
按照他的新规划，东直门厂区未来将会成为罐头和调味品的生产厂区，而羽绒生产业务，则会慢慢的全部转移到三里屯厂区，
九格宫来讲，东直门厂区的最东边三格子暂时还是羽绒项目部的地盘。
中间靠北的一个格子，是厂里的办公楼、停车场以及其他行政办公区域。
中间剩下的两个格子，是调味品项目部的味精车间、鸡精车间等。
最西边靠北的一个格子，是职工的生活区，单身宿舍楼、职工食堂、澡堂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最西边中间那个格子，安排的是厂里从国外进口的果品罐头生产线。
最西边靠南的那个格子，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中，未来将会成为火腿肠的专属生产车间。
（没时间作新图，以前的简略示意图如下：）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五星食品厂在东直门厂区砸了重金下去，已经建起了一栋栋崭新的厂房、库房以及各类配套用房。
整个厂区的面貌焕然一新，处处都透着勃勃生机、万物尽发的境界。
邱昌吉郁闷说道：“咱们厂这几年赚的利润挺多的，产值也是一年比一年高几倍，可每到用钱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宽裕过。”
李子敬瞅了他一眼，“全厂的固定资产增加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兰杏子她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抱怨上了。”
邱昌吉嬉皮笑脸的说道：“李厂长，我有个想法，咱们向工业局提个建议，让他们暂时不要收咱们厂第三季度的管理费。”
“这样一来可以多出40多万的资金用于周转，咱们能缓解一下资金压力，不用像现在这么左支右绌。”
李子敬轻轻摇了摇头，“以前还有一些商量的可能，现在是绝无这个可能了，你就别白费心思了。”
邱昌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明所以的询问道：“现在绝无可能了？李厂长，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李子敬直接说道：“刚才庞局长过来的时候，跟我讲了一个重要消息，我们厂的主管单位可能会变成市轻工业局。”
“市里最近有人提出了一个方案，区里以后不再负责工业企业的管理工作。”
“全市各个区县管辖的工业企业全部收归市里，按照行业归口，交给对应的市级主管部门负责。”
“既然我们厂很快就要移交给市轻工业局了，城东工业局现在没趁机多收我们一些费用，就已经是因为我们厂的账上真的没什么钱。”
和城东工业局关系很熟稔了，相处很愉快，邱昌吉不喜欢这样的变动，“真是的，大家一直以来都干得好好的，上交做什么嘛！”
“上交之后，重新捋顺工作关系又要耗费很多时间，指不定还要面临多少麻烦呢！这不是瞎折腾吗？”
李子敬轻轻叹了口气，“市里的规划和部署，背后的考量不是我们能够猜测到的。”
邱昌吉和人事副厂长金守英有相同的看法，愤愤不平说道：“我看啊，那些坐办公室的，只会瞎指挥。”
“一会想出一个法子，一会又改成另一个样子，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动动嘴皮子，轻轻松松就能定下一个决策。”
“可受苦受累的，却是我们这些在一线真正干活的人。”
“他们一拍脑袋就定下来的事情，我们却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落实，有时候甚至要来回折腾，老命都快要被他们折腾没了！”
邱昌吉的这种看法，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在五星食品厂，从厂部到各个车间、各个工段，再到最基层的班组，越来越深入人心，算是一线工作人员的共识。
这也是一个矛盾点，根本不用等到明后年，现在因为这个问题就闹得十分不愉快，很多基层职工都颇有怨言。
也正是因为如此，出台了一些新规定。
比如要求设计院的设计人员，必须亲自到项目现场进行实地勘察，不许只凭别人采集的数据画设计图纸。
就拿五星食品厂的东直门厂区来说，设计院给的厂房设计图纸，曾经完全没有照着厂里的实际要求来做，私自添加了很多不必要的装饰性设计，气得李子敬发飙了才改过来。
类似这样离谱的例子，在当下还有很多很多。
真不能怪邱昌吉这些人会颇有微词。
李子敬看着邱昌吉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笑着劝说道：“你啊，少发这些没用的牢骚，讲多了只会影响你自己的心情。”
邱昌吉依旧有些不服气，“李厂长，不是我喜欢发牢骚，实在是这些事情太让人憋屈了！”
“要不，您起个头，带头反对他们这样改来改去，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响应的。”
邱昌吉这是又想了个馊主意。
李子敬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情，谁都可以起头，唯独我最不合适。”
邱昌吉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为什么呀？”
李子敬教育道：“你忘了，外面早有传言，说我在五星食品厂搞一言堂，独断专行，把邓大姐都架空了，不把厂里的其他领导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我带头反对上级的部署，不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正好坐实了那些传言吗？”
邱昌吉一听，顿时更加郁闷了，“也不知道是谁的嘴巴那么闲，整天没事干，就知道瞎传些有的没的，故意抹黑您！”
铃铃铃铃铃铃。
李子敬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喂，你好，我是李子敬。”
“子敬，是我，孟茂生啊。”市委宣传部的孟茂生。
听到这个名字，李子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语气也变得热情起来，“哎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老茂。”
“可有些日子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
孟茂生笑着回应道：“我还能忙啥，还不是忙着‘四清’的事情，天天加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李子敬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该不会是轮到我们五星食品厂搞‘四清’工作了吧？”
经过了之前‘五返’工作的企业和工厂，这一次依旧要参加‘四清’工作。
就算是那些之前已经参加过一次‘四清’工作的企业工厂，这一次也仍然要重新参加。
为了区分这两次‘四清’工作，前面那次的改称为‘小四清’，而这一次正在全面推进的叫作‘四清’，也有的地方叫作‘大四清’。